第4章 共舞

  肖越在帳篷里換了第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白襯衫黑西褲,像來草原開招商會的。他對著鏡子照了三秒就脫了:不行,太裝,用力過猛了。」

  第二套太隨意——破洞T恤工裝短褲,李媛委婉提醒「夜間降溫容易感冒」。肖越心想感冒算什麼,風度最重要,但轉念一想,萬一真凍得鼻涕橫流,在巴特爾面前豈不是輸得更慘?

  現在身上這套是最終定稿:淺灰色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冷白小臂;黑色修身工裝褲,褲腳利落塞進馬丁靴;頭髮抓了點髮膠,額前幾縷碎發隨意垂著,右眼角那顆紅痣在昏暗帳篷燈下像滴未乾的血。

  他對著便攜摺疊鏡左轉右轉,桃花眼眯了眯。

  行,夠瀟灑,夠隨意,夠「我雖然腳崴了但依然是草原上最靚的仔」。

  就是胃不太配合。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𝙩𝙬超方便 】

  考察隊晚上吃烤全羊,油香肉嫩,但肖越是北方偏南方的胃——北京長大杭州寒暑假,嘴被北京滷煮和外婆的龍井蝦仁生煎包養刁了,連啃三天羊肉,他做夢都在啃草。

  此刻他盤腿坐在氈墊上,面前擺著碗咸奶茶,喝了一口就皺眉,默默從背包側袋掏出幾包零食:話梅、豬肉脯、椒鹽花生,還有獨立包裝的桂花糕。

  「肖學長,」林薇端著奶茶碗湊過來,眼睛彎彎,「你還自帶乾糧啊?」

  「這叫生存智慧。」肖越撕開豬肉脯,咬了一口,腮幫子微微鼓動,

  「再吃兩天羊肉,我夢裡都是羊膻味。」他頓了頓,試探著問,「學妹你呢?吃得慣嗎?」

  林薇抿嘴笑:「還行,就是有點膩。」她目光飄向遠處正在跟族人說話的巴特爾,

  「不過巴特爾少主下午跳的那支舞真厲害,動作那麼複雜,他跳得行雲流水。」

  肖越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來了!學妹開始注意那野人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桃花眼彎成月牙:「還行吧,就那樣。」

  心裡卻在瘋狂吐槽:不就是跳個舞嗎?有什麼了不起!我要是腳沒崴,跳得比他好十倍!

  張承擠在旁邊,嘿嘿笑:「人家巴特爾少主白天那支舞跳的,那叫一個野性澎湃!肖越,晚上篝火晚會,你要不要也上去蹦躂兩下?人家說不定專門為你準備了節目呢!」

  「給我?」肖越嗤笑,桃花眼裡寫滿「你腦子壞了」,

  「人家那是跳給林薇看的,沒見那雙眼睛——」他壓低聲音,模仿巴特爾白天那副狼盯獵物的眼神,眯眼、聚焦、鎖定,

  「唰!直勾勾的,跟裝了GPS似的。」

  謝濤正檢查相機電池,聞言抬頭:「可我覺得他看你的時候更……」

  「更什麼?」肖越挑眉。

  「更……」謝濤斟酌措辭,「更像你是他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哈哈哈哈哈!」

  帳篷里一陣鬨笑。

  肖越耳根微熱,抓起一顆花生砸過去:「滾蛋!」

  心裡卻莫名一緊。失散多年的親兄弟?開什麼玩笑!那野人看他的眼神分明帶著某種……震懾性和壓制性!

  他偷瞄林薇。女孩正低頭喝奶茶,嘴角噙著淺淺的笑,睫毛在臉頰投下小片陰影。

  ——沒否認。她沒否認「巴特爾跳給她看」。

  肖越心裡那根弦「嗡」地繃緊。

  不是,這姑娘以前提起別的男生,都會擺擺手說「別瞎說」。現在這反應……

  帳篷外傳來馬頭琴悠揚的前調。

  篝火晚會開始了,考察隊一行人也來到了現場。

  草原的夜來得乾脆,像誰一盆墨潑下來,只剩天邊一線暗金。

  篝火已經燒旺,火焰舔舐夜色,炸開漫天星屑。奶桶里溫著馬奶酒,烤羊的油脂滴進炭火,「刺啦」一聲竄起青煙。

  肖越扶著手杖站在人群外圍,腳踝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的站姿依舊是挺拔的——甚至比平時更挺拔。肩打開,下巴微揚,修長身形在火光里像棵移栽到草原的白樺樹。

  肖越深吸一口氣,心裡打起小算盤:今晚必須盯緊巴特爾,不能讓他有機會單獨接近林薇。他追過的姑娘能從五道口排到中關村,還能輸給一個草原野小子?

  「學妹,給。」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包獨立包裝的小零食:話梅、蟹黃蠶豆、山核桃仁、桂花糕,

  「光吃肉膩得慌。」

  林薇接過,眼睛彎起來:「肖學長真是……考察還帶這些。」

  「沒辦法。」肖越拆了包蠶豆,咔嚓咔嚓嚼,

  「我媽杭州胃傳給我了——哎,這烤羊腿是不是沒撒孜然?」

  張承湊過來順走一包話梅:「得了吧系草,人家契連族傳統烤法,你當路邊燒烤攤呢?」

  他努努嘴,「看那邊,你『好兄弟』來了。」

  肖越抬頭。

  巴特爾正穿過人群走來。他沒穿下午那套隆重禮服,換了件深棕色皮質短袍,腰帶束緊,勾勒出寬肩窄腰的悍利線條。

  黑髮鬆散披著,右肩至左腰那道狼紋身在火光里若隱若現。他手裡端著個木質托盤,上面擺著幾碗奶皮子和一小碟蜂蜜。

  所過之處,族人紛紛頷首致意,眼神里透著敬畏——還有某種肖越看不懂的、熱切的期待。

  「嘖,排場真大。」肖越小聲嘀咕,往林薇身邊又挪了半寸。

  巴特爾先走到王老師和吳老師面前,恭敬遞上奶食。兩位老師道謝,吳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巴特爾和肖越之間掃了個來回。

  然後巴特爾轉向考察隊學生這邊。

  他先給林薇一碗,語氣禮貌而疏離:「嘗嘗,甜的。」

  林薇雙手接過:「謝謝。」

  ——她耳朵紅了。

  肖越看得清清楚楚。林薇的耳朵尖泛起一層極淡的粉,在篝火映照下像早春初綻的杏花。

  他追她小半年,從B大圖書館追到食堂三樓,從北京追到錫林郭勒,她耳朵紅過嗎?

  沒有。

  一次都沒有。

  肖越心裡那簇小火苗「呼」地躥高三寸。

  接著是張承、謝濤、李媛……每人一份,標準待客禮節。

  最後,他停在肖越面前。

  托盤上只剩最後一碗——但那碗明顯不同:奶皮子更厚,蜂蜜淋成某種規則的紋路,碗邊還擱著一小枝新鮮的百里香。

  巴特爾單膝蹲下。

  這個動作讓肖越一愣。一米九往上的人蹲下來,壓迫感不減反增,像頭狼在獵物面前壓低前軀。

  他把碗遞到肖越面前。

  「你的。」他說。

  肖越沒接。他瞥了眼林薇手裡那碗普通的,又看看自己面前這碗「特供」,腦子裡警鈴大作。

  ——來了!當眾區別對待!這哥們到底什麼路數!

  「我不愛吃甜的。」肖越扯出個假笑,故意把手裡咸奶茶晃了晃,

  「這個就挺好。」

  巴特爾沒動,碗穩穩舉著:「蜂蜜解膩,對胃好。」他頓了頓,補充,

  「你晚上,只吃了零食。」

  肖越一愣——這人怎麼知道他光吃零食沒正經吃飯?

  那會兒巴特爾在會場中央跳舞,離考察隊營地少說五六十米,周圍還圍著百來號人。

  他背上長眼睛了?

  「我……」他剛想反駁,旁邊張承踹了他小腿一腳,壓低聲音:

  「肖越!民俗禮儀!長者賜不敢辭!何況人家是少主!」

  肖越咬牙,接過碗:「……謝了。」

  指腹碰到碗沿時,巴特爾的手指似有若無擦過他手背——溫度高得燙人。

  肖越迅速縮回手,舀了一勺奶皮子塞嘴裡。

  確實香甜,奶味醇厚,但他故意吃得面無表情,仿佛在完成某種任務。

  巴特爾看著他沾了少許奶漬的嘴角,眼神暗了暗,起身。

  音樂就在這時變了調。

  原本悠揚的馬頭琴聲加入急促的鼓點,幾個年輕族人站起來,圍著篝火開始跳一種節奏更快的舞蹈。

  腳步踏地有力,手臂展開如鷹翼,吼聲低沉渾厚。

  「這是『搏克舞』!」李媛興奮地小聲翻譯,

  「模仿摔跤手的動作,展示力量——通常只有未婚男子跳,算是……嗯,一種求偶展示。」

  張承「噗」地笑出聲,捅肖越:「聽見沒?求偶展示!肖同學,你的『好兄弟』要開屏了!」

  肖越翻個白眼,心裡卻繃緊——果然!跳給林薇看的!

  他偷瞄林薇,發現學妹確實看得認真,眼睛亮晶晶的,還隨著鼓點輕輕點頭。

  不爽。

  極度不爽。

  巴特爾已經步入場中。

  他沒立刻加入舞蹈,而是走到樂師旁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樂師點頭,琴聲一轉,竟換了首更古老、更纏綿的曲子。

  「這是『月光謠』……」李媛屏住呼吸,「契連族求愛古曲,據說只在重要儀式上演奏。」

  肖越後槽牙發酸。

  定情儀式。

  求愛古曲。

  當著一百多號人的面,對著林薇跳這個?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播放小劇場:【巴特爾深情獨舞→林薇芳心暗許→肖越黯然退場→B大系草情斷錫林郭勒】。

  畫面太清晰,他連配樂都想好了。

  巴特爾隨著旋律開始動作。不同於下午那場舞的力量外放,這次他的每個轉身都帶著克制的柔韌,手臂划過空氣的軌跡像在描摹什麼,目光始終——

  始終落在肖越身上。

  篝火噼啪,光影在他深邃的輪廓上跳動。

  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在昏黃光線下呈現出近乎琥珀的色澤,盯著人時,有種要被吸進去的錯覺。

  肖越被看得坐立不安,只能硬著頭皮吃奶皮子,一口接一口,吃得嘴角沾了點蜂蜜。

  ——跳舞就跳舞,老看我幹嘛?展示自己身材好嗎?難道又是想用眼神威懾我?

  巴特爾就在這時做了一個動作。

  他右手虛握,舉到唇邊,緩緩吹了口氣——仿佛在放飛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然後手臂舒展,指向夜空中的月亮,再緩緩收回,掌心按在自己心口。

  全場寂靜了一瞬。

  接著,幾個年長的族人發出低低的驚嘆。

  「他在幹嘛?」肖越忍不住小聲問李媛。

  李媛臉色有點紅,咳嗽一聲:

  「這個……這個動作在古語歌詞裡意思是『我把月光捧在手心,藏進心裡』。」她頓了頓,聲音更小,

  「一般是跳給……意中人看的。」

  肖越腦子裡「轟」的一聲。

  意中人!果然!當著我的面對林薇跳求愛舞!挑釁!赤裸裸的挑釁!

  巴特爾的舞蹈恰好在此時結束。他微微喘息,額角有汗,徑直朝肖越走來。

  巴特爾目光落在他手裡吃了一半的桂花糕上:

  「吃不慣?」

  「啊?哦,這個……」肖越有點尷尬,把糕點往身後藏了藏,


  巴特爾沉默兩秒,忽然從腰後解下個小皮袋,遞過來:「嘗嘗。」

  肖越遲疑著接過,打開,裡面是深褐色條狀果乾,裹著層薄薄糖霜,在火光下泛著琥珀色光澤。

  「沙棗干,」巴特爾說,「甜的。」

  肖越捏起一根放進嘴裡——果然甜,還帶點獨特的果酸,比桂花糕更韌更有嚼勁。

  他眼睛亮了亮:「這個不錯。」

  巴特爾看著他微微鼓動的腮幫和瞬間亮起來的桃花眼,眸色深了深,極輕地「嗯」了一聲。

  旁邊張承瘋狂給肖越使眼色:接話啊!夸啊!展現你社交牛逼症的時候到了!

  肖越接收信號,清了下嗓子,擺出學術交流姿態:

  「你們契連族平時也吃這個?我看資料說沙棗是草原常見野果,維生素含量挺高的哈?晾曬工藝有什麼講究嗎?」

  ——完美。既自然又專業。

  巴特爾看著他。

  沒回答關於晾曬工藝的問題。

  「嗯。」巴特爾應得簡短,目光卻仍鎖在他臉上,「你喜歡?」

  「還行,」肖越故意說得隨意,「比羊肉好接受。」

  巴特爾忽然彎腰。

  這個動作太突然,肖越甚至沒來得及後仰,就看見對方那張極具攻擊性的臉逼近到呼吸可聞的距離。

  古銅色皮膚在火光下泛著暖光,瞳孔深黑,裡面清清楚楚映出兩個小小的、愣住的自己。

  「你……」肖越喉嚨發緊。

  巴特爾伸手,卻不是朝他,而是越過他肩膀,從他身後氈墊上撿起那包沒吃完的桂花糕。

  指尖若有若無擦過肖越耳廓。

  肖越渾身僵住,像被點了穴。

  巴特爾直起身。捏著那包糕點看了看,翻到背面的配料表,目光在「產地:浙江杭州」那一行停了停。

  然後他看向肖越。

  「南方來的?」

  「……杭州口味。」肖越聽見自己聲音有點干,「我媽杭州人。」

  巴特爾點點頭,把糕點揣進自己袍子側袋,動作自然得像收自己的東西。

  肖越:「?」

  不是,那是我的桂花糕。我親愛的小表弟從杭州寄過來的。我捨不得吃完剩的幾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巴特爾已經重新看向他:

  「跳舞嗎?」

  肖越:「……啊?」

  「跳舞,」巴特爾重複,目光掃過他受傷的腳,

  「簡單的,站著也能跳。」

  周圍瞬間安靜了。

  不僅考察隊這邊,連附近幾個契連族人都停下交談,看了過來。

  那眼神里有種肖越讀不懂的東西——是某種更深的、近乎屏息凝神的期待。

  像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這一刻。

  張承在後頭小聲起鬨:「上啊肖越!民俗體驗第一手資料!」

  林薇輕輕碰了碰肖越胳膊:「肖學長,這是契連族的『邀客共舞』,表示友好歡迎的……」

  謝濤已經把鏡頭對準他們。

  林薇看著巴特爾,又看向肖越,眼神里有困惑,有探究,還有一絲——

  肖越沒看清。因為他腦子裡全是「嗡嗡嗡」的蜂鳴。

  歡迎?友好?這野人分明是想讓他出醜!

  他腳崴了站都站不穩,還跳舞?跳什麼?跳大神?當著林薇的面摔個狗啃泥,正好襯托巴特爾的英武雄姿是吧?

  好毒的心機!

  但肖越是誰?社交牛逼症晚期患者,從來只有他讓別人尷尬的份兒!

  他深吸一口氣,桃花眼彎起來,笑得又痞又亮:

  「行啊,跳就跳。不過兄弟,我腳不方便,你得帶著我點?」

  ——要摔一起摔!誰怕誰!

  巴特爾似乎沒聽出他話里的較勁,只點點頭,伸出手。

  手掌寬大,指節分明,掌心有厚厚的繭。

  肖越盯著那隻手看了兩秒,一咬牙,握住。

  觸感溫熱粗糙,力道很穩,幾乎在他握上去的瞬間就收緊,將他從氈墊上拉了起來。

  起身的瞬間,肖越踉蹌了一下——腳踝還是疼。巴特爾手臂立刻橫過來,穩穩扶住他的腰。

  「學得會嗎?」他在肖越面前站定,垂眸看他。

  火光在巴特爾側臉輪廓上切出凌厲的明暗。

  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在夜色里呈現出極深的黑,邊緣卻有一點淡金——是火焰的倒影,還是別的什麼。

  專注得像這一百多號人都不存在。

  像這片草原都不存在。

  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肖越仰頭,火光在那雙桃花眼裡跳躍:

  「有什麼學不會的?」

  肖越被他半拉半帶扯進舞圈。周圍族人立刻讓出位置,眼神里有種肖越讀不懂的……敬畏?興奮?

  馬頭琴適時換了調子,從激昂轉向悠揚纏綿。鼓點變得輕緩,像心跳。

  圍坐的人群自動讓出更大一圈。火光躍動,無數雙眼睛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