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大力寶寶

  呼和浩特白塔機場的到達大廳里瀰漫著一股暖氣片烤過頭了的乾燥空氣,混著機場咖啡店那種半成品拿鐵的焦苦味,肖越推著行李車從國內到達三號口出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巴特爾。

  這人站在接機人群的最前排,身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領口立起來遮住了半截下頜線,那雙眼睛正穿過攢動的人頭一眨不眨地釘在他身上,目光里有一種極其克制的東西,讓肖越在推車往前走的這幾步路里忽然覺得機場的暖氣好像開得太足了,後頸有點發燙。

  「等多久了?」肖越把行李車推到巴特爾面前,仰頭看他。

  其實呢,仰頭這個動作他到現在都沒完全習慣,畢竟他肖越一米八六的身高在北京地鐵里看誰都是平視甚至俯視,偏偏每次站到這人跟前就得把下巴抬起來,搞得他每次都要在心裡罵一句:你們草原的風水裡摻了化肥嗎。

  巴特爾伸手接過他手裡的行李車推桿,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覆上來的時候指尖擦過肖越的手背,溫度比暖氣片還高,然後他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說:「飛機晚了一個小時。」

  肖越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了。

  飛機晚點一個小時,那他至少在這兒站了一個半小時以上,搞不好兩個小時都打不住,而以巴特爾的性格,他絕對不會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等,他只會站在最靠前的位置,盯著每一班落地航班的到達信息屏,像一頭蹲在埡口等歸群的狼。

  「你就不能坐著等?」肖越一邊往外走一邊側頭看他,桃花眼眯起來,語氣裡帶著調侃,「那邊一排空椅子,你屁股上長刺了坐不下去?」

  巴特爾推著行李車跟在他半步之後的位置,然後他用那種低沉粗糲的、帶著蒙古口音的漢語說:「坐著,看不見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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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感覺到後頸被一雙手掌覆住,那掌心滾燙,帶著粗糲觸感,他的臉被按進巴特爾肩窩裡那片羊絨面料的溫暖中,悶悶的鼻音從那裡傳出來:「行了行了,鬆開,你勒得我腰都快斷了。再說這是機場,好多人看著呢——」

  「讓他們看。」巴特爾的聲音貼在他耳廓上方響起,低沉篤定,「我的薩仁回來了,草原上的人都要知道。」

  機場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越野車,車身上濺了不少泥點,一看就是從草原上直接開過來的。

  肖越拉開副駕駛車門的時候發現座椅靠背的角度、頭枕的高度、甚至腰托的位置,都和他上次坐的時候一模一樣,像是有人在他走之後就沒再讓別人坐過這個位置。

  肖越坐進去,安全帶扣上的那一聲咔噠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脆。

  「朝魯最近還老是對著空氣笑嗎?」肖越問道,「我上次視頻的時候看到他那個『虛空握手』的動作了。」

  「不笑了,」巴特爾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眼底那道裂開的冰痕還沒有完全合攏,「改成抓東西了。昨天他抓了額格的念珠,一扯,線斷了,珠子滾了一地。額格沒生氣,他說朝魯在練手勁。」

  「他才兩個多月,練哪門子手勁?」肖越桃花眼眯起來,「以後要當草原大力士還是要去參加奧運舉重項目?你們契連族的育兒理念是不是有點超前了?」

  巴特爾發動車子的時候,肖越從后座撈過來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拉開拉鏈,裡面塞滿了真空包裝的北京烤鴨、六必居的醬菜、稻香村的點心匣子、還有兩罐他媽林靜親手醃的糖蒜——那股酸甜的蒜味從袋口飄出來,立刻把越野車裡原本的皮革味和淡淡的艾草香給蓋了過去。

  「我媽塞的,」肖越把袋子口撐開給巴特爾看,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母愛過度投餵後的無奈和嘚瑟,「她給咱們塞了大概夠吃半個月的量。還有這個——」

  他從袋子底下翻出一個紅色塑膠袋,裡面是四個還溫著的門釘肉餅,油紙包得嚴嚴實實,

  「臨走前我爸非讓我帶上,說草原上吃不著這口。你嘗嘗,還熱著呢。」

  巴特爾順著他的手低頭咬了一口,咀嚼的時候腮幫子鼓起來,那個瞬間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十九歲帥氣男孩,嘴角沾著一點肉餅的油光,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說:「好吃。」

  肖越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趕緊把臉轉向車窗,假裝在看路邊的街景,嘴裡嘟囔了一句:「好吃就多吃點,看你瘦的——我不在這幾天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巴特爾沒有回答。

  但肖越從車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

  肖越側過頭看著巴特爾的側臉——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掠過他的輪廓,在眉眼間投下明滅的光影,這個人顯然又沒怎麼睡覺,顴骨下方的皮膚泛著淺淺的青色。

  「巴特爾,」肖越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輕了一些,「你最近又沒怎麼睡覺吧?」

  巴特爾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一緊,但很快又恢復如常:「睡過。昨天,我睡了整整五個小時。」

  「五個小時就叫『整整』?你知道正常人類需要的睡眠是八個小時吧?你要是再這麼下去,等朝魯會走路了,你看他跑得比你快,而你連追他的力氣都沒有——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你十九歲,不是九十歲。」

  巴特爾嘴角彎了一下:「草原上的馬老了才需要多睡覺。我還年輕,朝魯19歲的時候,我還能追得上他。」

  越野車在呼和浩特灰白色的冬日下午穿行,路邊的白楊樹褪盡了葉子,枝丫在寒風中像無數根細密的黑色血管伸向天空。肖越坐在副駕駛,把座椅靠背調直了一點,目光落在車窗外那些蒙漢雙語的路牌上。

  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的輕鬆:「你那個族務,處理得怎麼樣?」

  巴特爾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但他答得很快:「還在查。」

  「還在查的意思就是沒查完?」肖越轉過頭看著他,發現巴特爾的側臉在穿過車窗的灰色天光里顯得格外緊繃,「那今晚你的時間是屬於我的,不允許你一邊陪我一邊滿腦子都是查查查。我大老遠飛過來,不是為了跟一個心不在焉的人吃晚飯的。」

  巴特爾的嘴角動了一下:「今晚我的時間,都給你。」

  肖越拍了拍座椅扶手,用一種輕快的語氣說:「行,那我現在宣布,今晚你歸我管。我說往東你不能往西,我說吃烤肉你不能提手把肉——不,我說吃什麼都行,反正你請客,我只負責吃。」

  越野車拐進賽罕區那棟別墅的院門時,肖越還沒下車就聽見了朝魯的笑聲,那種嬰兒特有的、咯咯咯的、像一串被風吹亂的銀鈴似的笑聲,從一樓客廳敞開的窗戶里飄出來,混著額格用蒙語哼的古老歌謠和奶鍋里羊奶煮沸的咕嘟聲,在冬日午後稀薄的陽光里攪成一團暖融融的、讓人骨頭縫裡都泛懶的煙火氣。

  肖越推開車門,腳還沒踩穩,就看見額格抱著朝魯從客廳里迎出來。

  朝魯裹在一張雪白的羊羔皮襁褓里,只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和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狼紋在陽光下隱隱發亮,像一枚被長生天親手蓋上去的印章,而此刻那雙眼睛正盯著肖越,盯了大概兩秒,然後朝魯忽然咧開嘴笑了,笑得肖越站在車門口愣了半天,然後轉頭對巴特爾說:

  「他是不是認出我了?」

  「你是他阿爸,」巴特爾從他身後走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他當然認得。」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阿爸我連奶都沒有」,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他發現朝魯正朝他伸出兩隻小手,五根手指張開又合攏,像一隻剛出殼的雛鳥索要抱抱。

  肖越走過去從額格手裡接過朝魯,嬰兒的身體軟得像一團剛揉好的麵團,但分量比上次抱的時候沉了不少,肖越把他托在臂彎里掂了掂,桃花眼瞪圓了:「好傢夥,這才幾天?你吃什麼了長這麼快?他們是不是偷偷給你餵壓縮餅乾了?」

  額格在旁邊用生硬的漢語慢悠悠地說:「朝魯,力氣大。昨天,抓我鬍子,扯掉三根。」

  肖越低頭看了看朝魯那隻肉嘟嘟的小手,又看了看額格下巴上確實稀疏了幾分的白鬍子,然後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轉頭對巴特爾說:

  「比你額吉還厲害。咱們朝魯這才幾個月,三歲是不是就能彎弓射大雕了?那以後拔河比賽我們家豈不是穩贏?」肖越轉過身正對上巴特爾那雙在暖黃色燈光下格外幽深的瞳孔,」對了,我這次給你帶了一樣好東西,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巴特爾站在他身後,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映著午後陽光的金邊和肖越抱著孩子笑得前仰後合的側影,然後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朝魯嘴角掛著的一滴奶漬,聲音低而緩:「三歲,我教他騎馬。五歲,教他拉弓。七歲,帶他去祭壇,告訴他——你阿爸是從月亮上來的,我守了他十四年才等到他。」

  肖越的笑音效卡在嗓子裡,他轉過頭看著巴特爾,眼裡還帶著沒散盡的笑意,巴特爾伸手攬住了他的肩膀,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肖越的耳廓,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肖越阿哥,你回來了,我很高興。」

  肖越的耳朵騰地紅了。

  他一把把朝魯塞回巴特爾懷裡,轉身往客廳走,邊走邊大聲嚷嚷:「額格!晚上吃什麼?我帶了北京烤鴨!還有我媽醃的糖蒜!我跟你說那糖蒜絕了,配手把肉能吃三碗飯——」

  額格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跟在他後面,蒼老的臉上浮起一層慈祥的笑紋,然後用蒙語對巴特爾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輕,肖越沒聽清,但他從巴特爾忽然低下去的眼神里猜到了大概的意思——大概是那種長輩特有的、帶著欣慰和調侃的、類似於「你等的人終於回來了」之類的話,而巴特爾低下頭看朝魯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比剛才深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