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里安靜得只剩監護儀持續發出的那一聲長鳴。
烏恩其抬起頭看著巴特爾，那雙平時總是沉穩得像一塊老樹根的眼睛裡忽然湧上一種極濃的、像被壓抑了十年的岩漿終於找到了裂縫似的東西，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少主，他說他每年冬天都偷偷回來一次，躲在旱井裡看我騎馬經過。那口旱井離我冬天放馬的路線不到二十步，我每年冬天都從那口井旁邊經過，整整十年，我一次都沒有往井裡看過。」
吉雅躺在無影燈下，睫毛安靜地覆在顴骨上，和在祭壇上說話時一模一樣的姿態，但此刻那具身體裡已經沒有任何他存在的跡象了，只剩下空殼。
巴特爾站在急診室門口，看著無影燈下吉雅那張因為死亡而徹底鬆弛下來的臉，和頸側那片已經擴展到下頜線的灰綠色斑塊。
這個人在四天前就已經死了。但他的屍體一直在行走、在讀取星陣，而驅使他的那股力量在標記咒沾到吉雅身上的那一刻被截斷了，那具靠術法維持了五天的身體就立刻恢復了它本來的狀態：一具開始腐爛的、失去了生命體徵的容器。
巴特爾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肖越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一下，然後按了下去，對面接得很快，出乎意料的快。
」我剛出考場，」肖越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剛交完卷子特有的那種如釋重負的輕快，」最後一門《民俗學方法論》寫完的時候，我把我導師口述史那套流程改了一遍，估計他改卷的時候會氣得想把我那三十頁論述題原文退回來重新寫，不過考完了。總算考完了。你那邊怎麼樣？朝魯——」
」肖越阿哥。」巴特爾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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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停了一下，顯然聽出了巴特爾語氣里某種不同尋常的東西。
他那邊傳來書包拉鏈被拉開又拉上的聲音，然後是地鐵站閘機的滴響，他大概正一邊往地鐵站走一邊接電話：」怎麼了？別告訴我朝魯又學會新技能了。我跟你說，那小兔崽子要是再會什麼原地起飛之類的，我可真要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外星物種——」
」我抓到想害朝魯的人了，但是，人死了。」巴特爾說。
肖越那邊語速比剛才慢了一拍：」啊？」
」額格十年前逐出部落的弟子。他今天在祭壇被我們抓住了。」巴特爾靠在急診室門外的白牆上，把剛才發生的事用儘可能簡短的句子複述了一遍，從祭壇設伏、標記咒觸發、吉雅現身、烏恩其認出了他，到他在巴特爾面前倒下、急診室的診斷結果——他死了至少四天了，但他一直在動。
肖越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中間似乎還換了一隻手拿手機，聲音穿過地鐵站廣播的嗡嗡聲變得更加清晰起來，帶著一種認真的專註：
」所以，你抓到了一個已經死了四天的人，他在被抓住之前一直在讀取你那個星陣，有一幫人在他死後還在用他的屍體繼續操作，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手裡掌握著某種我們不知道該怎麼命名但聽起來就很不妙的術法，而且他們對那個星陣的執著已經到了不惜動用這種代價極高的邪術也要繼續的程度。」
」我知道。」巴特爾說，聲音低下去，」所以我要找到他們。」
」怎麼找？」
」吉雅的屍體上有魂引術法殘留的痕跡，我可以通過那個痕跡反向追溯術法的來源。但這需要時間，而且我必須待在自留地這邊，不能離開祭壇太遠。歸墟降臨派那邊的動作比我想像的更快。路正霆的名單上漏掉了這一支，或者他根本沒意識到這一支的存在。」
「肖越阿哥，吉雅在徹底死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他讀取星陣是為了拿回額格從他魂識里抽走的那一半薩滿術法。他說魂胎是唯一的完整備份。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朝魯身上背著的就不只是大汗的魂胎，是整個契連族薩滿術法的最後一份完整存檔。誰拿到朝魯，誰就拿到了契連族一千五百年的全部薩滿知識。」巴特爾的聲音在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幾乎啞了，「肖越阿哥，朝魯這輩子註定不會平凡。我怕我護不住他，也護不住你。」
「巴特爾，」肖越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認真，但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從十五歲那年開始，一個人扛起了整個契連族。你護住了所有需要你的人，就算自己遍體鱗傷，也從來沒有失手過。你只是『還沒想好怎麼贏』。現在去洗把臉，喝碗奶茶，然後回別墅守著朝魯。等我下午落地，我們一起想怎麼贏。」肖越在地鐵站那頭的風聲里嘆了口氣，
」行了，不准多想了哈，你先穩住那邊的局面，今晚儘量休息，別又想一個人扛著熬一整夜。明天下午，我飛呼和浩特。」
巴特爾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沉默了大概兩息才開口：」你……不用這麼快，朝魯這邊沒什麼大問題——」
」我想過來。」肖越的聲音裡帶著近乎本能的篤定。
他掛了電話之後又在急診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值班護士從走廊盡頭探出頭來問」家屬還在嗎」，他才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走回候診區。
烏恩其坐在塑料椅上，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低著頭，羊皮大氅的領口立起來遮住了半張臉，巴特爾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但巴特爾注意到烏恩其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在安靜下來之後，腿部的肌肉還在不受控制的痙攣著。
」他以前教我騎馬的時候，」烏恩其忽然開口，聲音悶在羊皮領子裡，」摔了從來不扶我。他說，馬背上的跤得自己爬起來。現在他摔了，我也扶不了他了。」然後他把臉更深地埋進羊皮領子裡，肩膀極輕地顫了一下。
巴特爾沒有轉頭看他，只是伸出手，在烏恩其的後背上拍了拍，力道很輕，帶著不需要言語的某種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