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故人已去

  越野車在凍硬的草原土路上顛了將近四個小時才抵達呼和浩特市區,吉雅被推進急診室的時候,烏恩其跟在擔架後面一直走到了隔離線,被護士攔了下來,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急診室的值班醫生是個戴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白大褂下擺沾著一小塊沒幹透的碘伏漬,他翻完吉雅的眼皮測了瞳孔反應,又用聽診器聽了胸腹音,最後用無影燈照著那片屍斑看了很久,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用一種極其倦怠的語氣說:」這個人,根據初步檢查,體表已經出現大面積屍斑,腹部觸診有腐敗氣體產生的跡象,綜合判斷,死亡時間至少在五天以上。CT顯示臟器已有顯著的分解和萎縮跡象。如果是五天前就失去了生命活動,他就不應該能走進來。」

  」不可能,他四個小時還在說話——」烏恩其想要擠進診室。

  」指征是不會騙人的。」醫生指了指心電監護儀上那條平直的綠線,然後一臉困惑,「你說這個人四個小時前還在跟你說話?」

  「對,」巴特爾把羊皮大氅重新蓋好,聲音平穩篤定,「他在跟我說話的時候忽然往後倒,然後就這樣了,沒有呼吸心跳,瞳孔固定,身上有屍斑。」

  值班醫生戴上聽診器檢查了吉雅的心跳和呼吸,又用瞳孔筆照了他的眼睛,然後他把吉雅的蒙古袍下擺掀起來,用手指按壓吉雅的小腹,按下去之後他停住了,抬頭看著巴特爾,眼神里有種職業性的冷靜:「腹部已經出現腐敗性膨脹——這是死亡七十二小時以上才會有的體徵。按壓時有捻發感,說明皮下已經有腐敗氣體聚集。你說他十分鐘前還在跟你說話——從醫學角度講,這是不可能的。」

  「從薩滿術的角度講,」巴特爾看著值班醫生,眉心那道狼紋在日光燈下泛著淡金色光暈,「這是可能的。有一種禁術叫『魂引』,施術者可以在自己死後用魂息操控自己的身體繼續行動,就像用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一具木偶。你看到的這個人,他的身體已經死了至少三天,但他的魂息還在,至少四個小時前還在。」

  值班醫生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他轉頭對護士說了一句「叫老韓下來」,然後重新看著巴特爾,語氣謹慎道:

  「我不管你們草原上管這個叫什麼,這個人現在在法律意義上已經死亡了。按照流程,我需要報警,需要法醫做死亡鑑定,需要確定死因。你說的『魂引』我沒辦法寫進病歷里,但我可以把你的陳述附在病歷後面作為參考。在法醫來之前,我先給他做一套基礎檢查,CT、心電圖、血常規。雖然我覺得心電圖和血常規對他不會有任何意義。」

  法醫科的老韓在二十分鐘後從樓上下來,他是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瘦高男人,他穿著白大褂走進急診室的時候手裡還端著一杯茶,看了一眼擔架車上的吉雅,又看了一眼值班醫生遞過來的初步檢查報告,然後他戴上手套,翻開吉雅的眼皮用手電筒照了一下,又檢查了屍斑的分布和顏色,然後他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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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屍斑固定,指壓不褪色,分布在身體低位,符合死後七十二到九十六小時的屍斑特徵。腹部腐敗性膨脹,皮下捻發感明顯,內臟已經開始分解了。角膜中度混濁,死亡時間應該在三天到五天之間。但你說他十分鐘前還在跟你說話,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這個人死之前對自己施了某種能延遲魂息消散的術法,讓魂息在身體死亡之後繼續操控身體行動,直到魂息耗盡或者術法被外力打斷。」

  「我二十年前在呼倫貝爾做過一個類似的案子,一個老薩滿死了四天之後被人看見在河邊打水,法醫鑑定死亡時間至少七十二小時,後來查出來是那個老薩滿死之前對自己施了『借魂咒』,用一頭剛死的羊的魂息撐著自己的身體走了四天,直到羊的魂息耗盡才倒下。你帶來的這個人,情況應該類似。他能在死後撐三天,說明他的薩滿術造詣極高,可能整個內蒙古能跟他比的人不超過三個。」

  巴特爾看著老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他現在還有沒有可能——再醒過來?」

  老韓端起茶喝了一口,面色極其平靜:「從醫學角度講,沒有。他的內臟已經開始腐敗了,就算魂息回來,這具身體也撐不住,心臟已經不能跳了,肺已經不能呼吸了,血液已經凝固了。魂息可以操控肌肉,但操控不了已經壞死的器官。你帶來的這個人,在法律和醫學意義上,已經死了。至於你說的『魂引』,那是你們薩滿的事,我管不了。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如果他是被人用某種術法強行留在這個世界上的,那留他的人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所以不管是誰在操控他,那個人現在應該也很虛弱。」

  巴特爾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急診室角落裡的烏恩其。

  這個人從進醫院開始就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坐在塑料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個姿勢保持了很久,久到像一個被凍在冰層里的人,而巴特爾注意到他的嘴唇依然在無聲地翕動,依然在念那段契連族安魂咒。

  同一天下午兩點,北京,B大第三教學樓四零二考場。

  肖越把《民俗學方法論》的答題紙翻到最後一頁,鋼筆在「論述田野調查中研究者身份認同對資料採集的影響」這道題下面寫了整整四十分鐘,最後用一個極其漂亮的學術收尾把兩者結合在一起——

  「研究者與被研究者之間的身份邊界從來不是一條固定的線,而是一根在具體情境中被不斷拉扯的橡皮筋,田野調查的本質不是消除這種拉扯,而是學會在拉扯中找到平衡點。」

  寫完最後一個句號的時候他把鋼筆帽摘下來扣上,動作裡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儀式感。

  他交了卷,走出考場,從儲物櫃裡拿出手機按開屏幕,然後他站在走廊里愣住了。

  陳星晚的未接來電累計到十七個,時間跨度從昨晚十一點到今早六點,每一條都間隔不等,像是打電話的人在撥與不撥之間反覆猶豫了很久,最後一條消息是早上六點零三分發的,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極其巨大的情緒壓得變了形:

  【哥,我在杭州。這次我被我堂哥陳硯辭身上的伏藏師邪魂騙到了一個公交車上,貢布——就是之前和你們說的那個守湖人——為了救我受了重傷,現在在ICU。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肖越盯著屏幕上那幾行字看了整整十秒,他把手機往大衣口袋裡一揣大步往樓梯口走,邊走邊撥陳星晚的號碼,但還是關機,那個冷冰冰的機械女聲像一堵牆一樣擋在他和陳星晚之間。

  他掛了電話打開微信給陳星晚發了條消息:【開機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任何時間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