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活死人

  接下來的三天,巴特爾沒有急著在祭壇四周增設崗哨,因為他知道那個叫吉雅的人,對營地每一道換崗路線的熟悉程度,所以他換了一種方式,他把祭壇周圍那層標記咒重新描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細、更隱蔽,硃砂混著狼血調成的塗料在星陣刻線的凹槽里滲進石紋深處。

  烏恩其這三天幾乎沒怎麼合眼,每日天亮前他都會騎馬去祭壇外圍轉一圈,繞行時目光始終落在梭梭林的邊緣,仿佛在等一個既害怕到來又害怕永遠等不到的答案。

  那順有一回夜巡時看見烏恩其蹲在篝火邊,手裡握著一隻已經涼透的茶碗,盯著火焰里一截正在緩慢炭化的木柴發呆。

  那順問他怎麼了,烏恩其沒有抬頭,只是用蒙語說了一句:」他以前教我騎馬的時候,摔了從來不扶我。」然後他站起來,把冷茶潑進火里,」他說,馬背上的跤得自己爬起來。」

  第三天夜裡,標記咒被觸發了。巴特爾在氈包里睜開眼睛的時候,薩滿感應比前兩夜更為強烈,他翻身下床抄起羊皮大氅,靴底踩在凍硬的草地上發出細碎的脆響,然而他沒跑幾步就停住了,因為感知中的那道追蹤線沒有像前兩次那樣往梭梭林方向延伸,而是直直地留在原地,留在祭壇的正北方,紋絲不動。

  巴特爾走過去的時候,看見一個人背對著他跪在祭壇邊緣,脊背挺得很直,袍角的逆時針螺旋紋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冷光。

  那人轉過頭來了。那張臉是一種罕見且陰柔的俊美,顴骨收得利落,下頜線窄而尖,五官比大多數蒙古男人更柔和,眼尾微微上挑,嘴唇很薄,抿成一條近乎刀鋒的線,皮膚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蒼白。如果不是喉結和肩寬,他幾乎是雌雄莫辨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巴特爾。」吉雅的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風,」你長這麼高了。我走的時候,你還沒學會把弓弦繃滿。」

  烏恩其提著馬燈從巴特爾身後擠過來,燈焰在風裡劇烈搖晃,照亮了他那張被凍得發紅的臉,然後他的表情在燈焰照到吉雅臉上的那一瞬間凝固了,嘴唇翕動了兩次,喉結上下滾了一輪,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只有手裡那盞馬燈在微微發抖,燈焰在玻璃罩里忽長忽短地跳動,像一顆正在失去節奏的心臟。

  吉雅似乎也看見了他,嘴角彎了一下,弧度淺得幾乎看不出,卻讓烏恩其的馬燈又晃了一下。

  」烏恩其。」吉雅把那兩個字咬得極輕極慢,」你長大了,你小時候騎馬摔下來哭鼻子,還是我幫你擦的臉。」

  」你還活著,」烏恩其聲音乾澀,」十年了,他們都說你死了。」

  巴特爾沒有接他的話,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開口時聲音平穩:「吉雅,你被逐出契連族十年,這十年裡你去了哪裡?你讀取星陣是為了複製魂胎降臨的通道,是誰指使你的?」

  吉雅歪了歪頭,一副極其漫不經心的樣子,然後回答道:「你的問題,我一個都不想回答。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我回來,是為了看一眼烏恩其。他二十歲那年從馬上摔下來斷了三根肋骨,是我八年前就看見的,但我沒看見他摔完之後有沒有人照顧他。我在外面躲了十年,每年冬天都偷偷回來一次,躲在旱井裡看他騎馬經過。他長大了,比我高了,騎馬的樣子比他阿爸還穩,但他還是不會系馬肚帶,每次騎馬之前都要低頭看半天,那個習慣是我教的,教錯了,改不掉了。」

  巴特爾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像什麼東西被踩碎了似的聲響,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烏恩其手中馬燈掉在地上,燈油從碎裂的燈罩里淌出來在沙地上洇開一小片暗黃色的濕痕。吉雅也看見了烏恩其,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巴特爾少主,你問我誰指使我,可是沒有人指使我。我讀取星陣是為了我自己。魂胎降臨的那套完整的契連族薩滿術法體系,是我十年前沒學完的東西。額格教了我一半,驅逐我之前把另一半從我的魂識里抽走了,像從一本書里撕掉後半本。我這十年裡試過無數次想自己補全那後半本,但補不上,契連族的薩滿術是口傳的,沒有文字記錄,唯一的完整備份就是魂胎。所以我必須拿到魂胎,我是為了拿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巴特爾看著他,冷聲道:「魂胎已經降臨了,它現在在一個嬰兒身上。那個嬰兒是我兒子——你要拿魂胎,就是從我兒子身上抽走他的命。你覺得我會讓你這麼做嗎?」

  吉雅歪著頭看著巴特爾,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話:「我知道魂胎已經降臨了。我也知道魂胎降臨之後不能從宿主身上抽離,抽離等於殺死宿主。所以我改了計劃:我只讀取。讓我在星陣旁邊站滿七夜,把魂胎里儲存的薩滿術法體系全部讀完,然後我就走,永遠不再回來。你放我讀完剩下的三夜,我保證不碰你兒子,我只要知識。」

  巴特爾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吉雅,你撒謊。你讀取星陣可不是為了所謂的知識,是為了複製,這是魂引這個術法本身的機制。」

  吉雅嘴角那個弧度僵了一瞬,那雙幽深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被拆穿後的疲憊,又像是某種如釋重負的解脫,然後他的眼皮緩慢地垂下去,睫毛在顴骨上投下兩道細長的陰影,整個人像一截被抽走了支撐的枯木一樣往前栽倒,額頭磕在祭壇石面上發出一聲像凍肉砸在案板上的悶響。

  烏恩其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撲過去,他蹲下來把吉雅翻過來,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鼻息,沒有呼吸,然後他托著吉雅的後腦勺把那顆垂下去的頭顱重新托起來,目光掃過他的頸側、下頜、耳根,然後停住了。

  」巴特爾,」烏恩其的聲音變了調,在凌晨的寒風裡抖得像一根被拉得過緊的琴弦,」你看他脖子。」

  巴特爾蹲下來,把馬燈舉近。

  吉雅頸側的皮膚在燈光下顯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綠色的斑駁,像一片正在緩慢腐爛的樹葉的邊緣,邊緣模糊,中央凹陷,那斑塊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從鎖骨上方往耳後蔓延,每一寸都帶著讓人後頸發麻的質地。

  」這不是淤青,」巴特爾說,聲音壓得很低,手指按在吉雅頸側動脈上的觸感讓他停頓了整整兩息,」他沒有脈搏了。」

  「少主!」烏恩其的聲音中有著一種被極力壓制的顫抖,「他——他還活著嗎?」

  」是屍斑。」巴特爾的手指在吉雅頸側懸停了很久,」他身上有屍斑。」

  烏恩其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他低頭看著吉雅那張在月光下慘白的臉,喉結劇烈地滾了一次,然後低聲喃喃道:

  」屍斑是死人身上才會有的。」

  巴特爾站起來,把羊皮大氅脫下來蓋在吉雅身上,然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之後他用漢語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恩和,幫我聯繫呼和浩特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急診科,告訴他們,我馬上送一個人過去,這個人十分鐘前還在跟我說話,但現在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瞳孔固定、身上有屍斑。對,你沒聽錯,十分鐘前還在說話。」

  恩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用一種極其冷靜的語氣說:「知道了。我同時聯繫法醫科的老韓——他在公安廳做了二十年屍檢,什麼邪門的事都見過。你們多久到?」

  「四十分鐘。」巴特爾掛了電話,轉頭對那順說,「把越野車開到營地入口,后座放平。烏恩其,你跟我一起送他去醫院,我知道你有很多話想問他,但現在他什麼都回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