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靴子遞給身後的烏恩其,聲音平穩但尾音里壓著一層極薄的寒意:「你認識這個名字嗎?」
烏恩其接過靴子,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才勉強開口:「吉雅是……十年前被逐出部落的薩滿學徒。他是額格的第一個弟子,比我大五歲,我小時候跟他學過騎馬。後來額格說他偷學禁術,在祭壇上當著全族人的面折斷了他的薩滿鼓,收回了他的學徒資格,把他逐出了契連族的自留地。我們都以為他死了——十年了,沒有任何消息,連他阿爸的葬禮他都沒有回來。」
巴特爾把靴子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那個名字,然後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靴子內側靠近腳踝的位置,除了「吉雅」這個名字之外,還有一行極小的、幾乎被磨平了的契連古語符號,他用拇指擦掉覆蓋在上面的雪沫,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出來:魂引。
他抬起頭看著烏恩其,眼神極其銳利: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𝗍𝗍𝗄.𝗍𝗐等你尋 】
「烏恩其,'魂引'是什麼?」
烏恩其張了張嘴又閉上,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回憶一個被刻意遺忘了很多年的噩夢,然後他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額格從來沒有提過這個術法的名字。我只知道吉雅被逐的時候,額格說了一句話——'你學的東西,我不能讓它留在契連族'。」
巴特爾把靴子夾在腋下翻身上馬,韁繩在手腕上收緊了一圈,然後他對烏恩其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分量:「回去。我要問額格。」
他們回到別墅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呼和浩特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層極淡的魚肚白,街燈在晨曦中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巴特爾推開院門的時候,額格還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手裡捻著那串重新串好的紫檀念。
巴特爾把那隻靴子放在額格面前的矮桌上,靴底朝下,靴筒內側那個蒙文名字正對著額格的眼睛,然後他開口:
「額格,我們在谷口追到了一個人——他穿著契連族的蒙古袍,袍角繡的是逆時針螺旋紋,他在讀取星陣的運行規律,手法極其老練。他跑的時候丟了一隻靴子,靴子內側繡著一個名字——吉雅。」
額格捻念珠的手指停住了,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靴子內側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伸出手,拿起靴子,拇指在那個名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動作裡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的溫柔。
「他沒有偷學禁術,」額格開口了,聲音沙啞卻沉重,「是我教他的——然後我後悔了,所以逐了他。他學的禁術叫'魂引',可以讀取任何薩滿陣法的運行規律,不需要直接觸碰和進入祭壇,只要在陣法覆蓋範圍內,他就能感知到陣法的每一條運行軌跡。這個術法太危險了,對整個契連族危險。一個掌握了魂引的人,可以複製任何陣法,可以破解任何結界,可以找到任何被陣法保護的東西的位置。我教他的時候以為他能控制住自己的野心,但我錯了。他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我後悔了,所以逐了他。」
巴特爾沉默了很久,問道:「為什麼教他?又為什麼後悔?」
「因為他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有天賦的薩滿,」額格閉上眼睛,那張布滿溝壑的臉在燈光下像一面被風蝕了千年的岩畫,「是理解『魂』的天賦。他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能摸到魂息的紋理,能聽見亡者留在風裡的聲音。我那時候太年輕,以為自己能駕馭他,以為把最危險的術法教給最有天賦的人是一種傳承。但我錯了。他開始用魂引讀取活人的魂息,不是陣法,是活人。他能通過魂息知道一個人什麼時候會生病、什麼時候會死、心裡最怕什麼、最想要什麼。他讀了烏恩其的魂息,然後跑來告訴我烏恩其會在二十歲那年從馬上摔下來斷三根肋骨——那年烏恩其才十二歲。八年後,烏恩其果然從馬上摔下來,斷了三根肋骨,位置和他說的分毫不差。」
巴特爾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了一下,他想起烏恩其看到靴子上「吉雅」的劇烈反應,他壓低聲音問:
「吉雅讀烏恩其的魂息,讀了多久?」
額格睜開眼睛看著巴特爾,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從烏恩其八歲開始,讀到烏恩其十六歲。整整八年。他比烏恩其大五歲,烏恩其小時候是他一手帶大的,騎馬、射箭、認星陣、背契連古語,都是他教的。烏恩其那時候像一條小尾巴一樣整天跟在他後面,睡覺都要擠在他氈包里。吉雅被逐的那天,烏恩其跪在祭壇前面磕了三個頭求我收回成命,磕到額頭出血我都沒鬆口——我不能讓吉雅留在契連族,他學的東西太危險了,不是術法危險,是他這個人危險。他能看見太多不該看見的東西,而他自己並不知道哪些東西不該看。」
巴特爾把矮桌上的靴子拿起來,拇指在靴筒內側那個「魂引」符號上摩挲了一下,然後他問道:「他這次回來,是為了什麼?星陣里有什麼東西值得一個被逐了十年的人冒著被整個契連族追殺的風險回來讀取?」
「魂胎,」額格的聲音在說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幾乎啞了,「星陣是魂胎降臨的通道,魂引可以讀取星陣的運行規律,但讀取不是目的,複製才是。如果吉雅讀完了星陣的全部運行規律,他可以在另一個地方複製一個一模一樣的星陣,然後用那個星陣把魂胎從朝魯身上引走。魂胎是長生天賜給契連族的草原氣運,誰掌握了魂胎,誰就掌握了這片草原上所有薩滿術的根源。吉雅要的不是魂胎本身,他要的是魂胎里儲存的那套完整的契連族薩滿術法體系——那是他十年前沒學完的東西。」
巴特爾站在矮桌前低頭看著額格,那雙深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這個看著他長大的師父,這個教他念第一句安魂咒、幫他畫第一道護身符、在他第一次通神昏倒後守了他三天三夜的老人,隱瞞了一個足以威脅整個契連族的秘密,長達十年。
「額格,」巴特爾問道,神色肅靜,「你還有什麼事是我應該知道但不知道的?」
額格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坦誠:「有。但那些事不是現在該說的。吉雅回來了,他和不該合作的人合作了,他在讀取星陣。魂引術最大的弱點,是它需要時間。讀取一個完整的星陣至少需要七夜,每一夜只能讀取一層,七層全部讀完才能複製。他已經讀了四夜,還剩三夜。如果你能在接下來三夜之內抓住他,他就拿不到完整的星陣圖。但你要快,他每讀一層,對星陣的掌控就多一層,到第六夜的時候他就能用讀取到的部分星陣反過來干擾你的追蹤術,到第七夜他就能在你眼皮底下隱身。」
巴特爾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彎下腰從矮桌上拿起那隻靴子轉身往門口走,走到玄關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說了一句話:「額格,我相信你。但以後,不要再瞞我任何事。」
額格坐在藤椅上,捻念珠的手指重新動起來,一顆一顆,節奏緩慢而穩定,他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睛,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念什麼古老的懺悔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