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要有人被吸乾——那應該是我。我是蒼狼薩滿,他是蒼狼始祖,他該吸的是我的氣、我的命、我的魂。肖越阿哥,你好好活著。這些我來承受。」
巴特爾掛了電話,在玄關的牆上靠了很久,然後走回客廳,在搖床邊蹲下來。朝魯已經睡著了,小拳頭依然攥著那條青色皮繩,呼吸淺而均勻,額頭上那片皮膚光滑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巴特爾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用指背極輕地碰了一下朝魯的眉心的狼紋。
第二天一早,巴特爾把朝魯交給額格,又驅車回了自留地。
烏恩其在營地入口等他,臉色比三天前更差,手裡攥著一塊從祭壇邊緣撿回來的碎石,石頭表面有一道新鮮的劃痕,烏恩其把石頭遞給巴特爾的時候手指在發抖,用蒙語說:
「少主,昨晚又來了。那個人在星陣邊緣站了很久,沒有碰石頭。那順說他在崗哨上看見了一個人影,追過去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只在地上撿到這個。」
巴特爾接過碎石,拇指在劃痕上摩挲了一下,閉上眼睛把意識沉進薩滿感知,然後他看見了:
星陣邊緣的讀取痕跡比三天前密集了至少三倍,像有人用一根極細的針在星陣的防護層上反覆刺探,每一針都精準地避開了星陣的自我修復機制,對方對這套星陣的運行邏輯熟悉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這是那種只有親手編過星陣、親手修過星陣、親手在星陣旁邊跪了無數個日夜的人才會有的、刻進肌肉記憶里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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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來越大膽了,」巴特爾第二天早上對烏恩其說,聲音平穩但尾音里壓著一層極薄的殺意,「前幾次只敢在邊緣碰一下就走,再給他幾夜,他就能畫出完整的運行圖。」
烏恩其的臉色在晨光裏白了一下:「少主,要不要加崗?」
「不用。」巴特爾從牛皮包裹里取出一小袋硃砂和一隻用蠟封口的陶罐,陶罐里裝的是羊血,在薩滿術里是最強的標記媒介,「加崗抓不住他。他能避開崗哨,說明他對營地的地形和換崗規律了如指掌。我們要換個方法。」
他在祭壇石面上塗了一層用硃砂和羊血按三比一比例混合的標記咒,咒紋沿著星陣的每一道刻線描了一遍,硃砂的暗紅和羊血的深褐在石面上融合成一種近乎黑色的塗層,任何人觸碰星陣,哪怕只是指尖擦過邊緣,都會被反向追蹤,追蹤的路徑會直接投射進施咒者的薩滿感知里。
第三夜,標記咒被觸發了。
巴特爾在氈包里被眉心狼紋傳來的一陣灼熱驚醒,他睜開眼睛的瞬間,薩滿感知里亮起了一條清晰的追蹤線——
從祭壇東北角出發,穿過營地外圍的梭梭林,往正北方向延伸,移動速度極快,但標記咒的追蹤線像一條燒紅的鐵絲牢牢地焊在那個人影的魂息上。
巴特爾翻身下床,抓起掛在帳壁上的羊皮大氅披上,靴子都沒完全蹬進去就衝出了氈包,烏恩其和那順已經提著馬燈在營地入口等著了,三盞馬燈在凌晨的寒風裡劇烈搖晃,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像三道正在燃燒的黑色火焰。
「東北方向,梭梭林後面,」巴特爾壓低聲音,腳步不停,「兩個人跟我追,那順留守祭壇——不管聽見什麼聲音都別離開石台。」
梭梭林的枯枝在腳下噼啪斷裂,月光從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在地面上鋪出一片破碎的銀白色光斑,巴特爾在追蹤線的引導下穿過梭梭林,翻過一道低矮的沙梁,然後在一片被風蝕出的土溝邊緣停住了。
追蹤線在這裡斷了,不是消散,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掐斷了,在薩滿感知里留下一小截還在微微發光的殘端。
「他發現了標記咒,」巴特爾蹲下來,手指在土溝邊緣的沙地上抹了一下,沙面上留著一道新鮮的拖痕,像有什麼東西被匆忙拖拽過,「在這裡脫了什麼東西。標記咒塗在星陣上,他碰了星陣,咒就沾在他身上,但他脫掉沾了咒的衣物,追蹤就斷了。這個人懂標記咒的原理,而且反應極快。」
烏恩其把馬燈壓低,燈光貼著地面掃過去,在土溝底部照出了一隻被丟棄的靴子。那是契連族傳統樣式,牛皮底,羊毛襯裡,靴筒上繡著部落常見的雲紋,但巴特爾把靴子翻過來的時候,馬燈的光照在靴筒內側,照出了兩個用蒙文繡的、筆畫工整的小字。
吉雅。
烏恩其看到那兩個字的瞬間,馬燈在他手裡劇烈地晃了一下,燈焰差點熄滅,他穩住燈,但穩不住臉上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