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站起來,走到陽台上,關上了推拉門。
呼和浩特十二月的夜風像一把鈍刀,刮在臉上不疼但冷得發麻,遠處新華大街的霓虹燈牌在結了霜的玻璃上暈開一圈圈模糊的光斑,他把手機掏出來,翻到肖越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至少十秒,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額格那句「魂胎越強,月光越弱」,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燒紅的釘子釘在他意識的深處,燙得他無法思考任何別的事情。
他按下了撥號鍵。
聽筒里傳來漫長的撥號音,一聲接一聲,在呼和浩特的夜風裡被拉得又細又長,響到第五聲的時候對面接了,肖越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一種被從睡夢中硬拽出來的沙啞和迷糊,但尾音里依然掛著那點吊兒郎當的調侃:
「巴特爾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凌晨一點半,我明天考《民俗學方法論》最後一門,你最好有比『朝魯又尿床了』更重要的事,不然我考完就飛回去揍你哦。」
巴特爾靠在陽台欄杆上,把手機貼緊耳朵,肖越那把帶著起床氣的嗓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像一根細細的線從北京穿過整個內蒙古高原一直連到他的耳膜上,他張了張嘴,聲音比預想中更低更啞:
「肖越阿哥。」
肖越那邊安靜了一瞬,他似乎聽出了巴特爾聲音里的不對勁。肖越從被窩裡坐起來,打開床頭燈,揉了揉眼睛,聲音中帶著被一種本能的警覺:「怎麼了?朝魯出事了?」
「朝魯沒事。」巴特爾靠在陽台上,手機貼在耳邊,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肖越阿哥,朝魯今天從搖床上翻下來,額頭磕在床腳上,一道兩厘米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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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肖越的聲音立刻清醒了至少八成:「什麼?!嚴不嚴重?你給他消毒了沒有——」
「三秒之內,傷口自己癒合了,」巴特爾打斷他,聲音平穩但尾音里壓著顫抖,「連紅印都沒留。」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肖越的聲音變得認真了起來:「什麼意思?你說清楚,這不和那時候在主墓室里,你被魂胎附身時的傷口癒合情況一樣嗎?不對,比你的還離譜,朝魯這情況連疤痕都沒有。」
巴特爾把朝魯自愈的過程、額格念珠斷裂、古讖的內容、赤那氏始祖的故事,一樁一樁地講給肖越聽,語速很慢,每個細節都講得很清楚,包括長生魂胎的詛咒。
他講完之後,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巴特爾以為信號斷了,然後他聽見肖越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呼吸聲在聽筒里被放大成一陣細微的、像風吹過草尖的沙沙聲。
「肖越阿哥,」巴特爾的聲音在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幾乎碎了,「如果朝魯的天命——和我的天命一樣,都是長長久久的綁定你——你會不會覺得,你從來沒有真正自由過?」
「巴特爾,你聽我說,」肖越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溫和篤定,「赤那氏始祖的故事發生在一千五百年前,你們契連族口傳的那套東西傳了這麼多年,中間經過多少代薩滿的加工、誤讀、添油加醋,你知道嗎?口傳文本的變異率,每一代至少百分之十五,一千多年下來,最初的版本和現在的版本可能已經是兩個故事了。」
巴特爾沒說話,但肖越聽見他的呼吸在聽筒里變輕了一點,像一把被拉滿的弓鬆了半寸弦。
「還有,七百年前一個蒙古族男人,在草原上,活到一百多歲,請問他最後身體衰竭是因為魂胎吸走了他的精氣還是因為他缺鈣缺鋅缺維生素D?額格說的『變成空殼』——從現代醫學角度看,那不就是嚴重營養不良加慢性消耗性疾病加老年痴呆的臨床表現嗎?那時候沒有現代醫學,沒有ICU,沒有基因編輯,沒有遠程醫療,一個人老了就是老了,沒有任何辦法逆轉。你要是把這口鍋扣在朝魯頭上,朝魯冤不冤?」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
「我選擇接受朝魯,不是因為魂胎必須降臨,是因為那個小崽子攥著我手指頭的時候,我覺得——操,這感覺還挺不賴的。」
「巴特爾,天命是你們草原人的說法。在我這兒,這叫『選擇』。你守護我是你的選擇,我留在你身邊是我的選擇。朝魯來到這個世界上,是魂胎儀軌的結果,但我和他之間會發展成什麼樣的關係——是我和他之間的選擇,不是赤那氏始祖七百年前寫的一句讖語能決定的。你明白嗎?」
巴特爾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節在呼和浩特零下二十度的夜風裡凍得發白,但他感覺不到冷,因為肖越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像一股溫熱的羊奶酒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把他胸腔里那些被額格的古讖凍住的恐懼一塊一塊地化開。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明白」,但說出口的卻是另一句話,聲音低啞,帶著一種只有在深夜、在電話里、在確認對方看不見自己表情的時候才會流露的脆弱:「肖越阿哥,我是怕你有一天會變成額格說的那種空殼。我怕我守不住你。」
肖越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笑了一聲:「巴特爾,你十九歲,我二十四歲。我們倆活到一百四十三歲的概率,比我變成空殼的概率低多了。你先保證自己的睡眠質量,再來擔心我變成空殼的事,行嗎?」
巴特爾靠在牆上,聽著肖越的聲音從一千多公里外的北京穿過無數個信號基站傳進他耳朵里,那個聲音帶著一種只有那人才有的、把最沉重的事情用最輕快的語氣拆解掉的能力。
「而且,」肖越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種極其欠揍的笑意,「就算我真被你兒子吸乾了——那我也認了。畢竟是咱兒子,對吧?你見過哪個當爹的跟兒子計較營養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