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在自留地待了整整兩天,把祭壇周圍的崗哨布置妥當之後才驅車返回呼和浩特。祭壇安排了三個青年輪班值守,每四個小時換一次崗,祭壇石面上被他用硃砂畫了一道極細的感應線,任何人觸碰星陣都會在薩滿感知里留下痕跡,像雪地上踩過的腳印一樣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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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賽罕區那棟別墅時已經是第三天傍晚,推開門就聽見朝魯的咯咯笑聲,在空蕩蕩的一樓客廳里顯得格外瘮人。
額格坐在搖床邊的藤椅上,手裡那串磨得發亮的紫檀念珠捻得比平時快了一倍,、他看見巴特爾進來,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用蒙語說了一句:「又開始了,比昨天更久。」
巴特爾把羊皮襖脫下來隨手搭在玄關的矮柜上,大步走到搖床邊蹲下來——
朝魯正側躺在藍綢襁褓里,兩隻小拳頭舉在半空中,十根指頭張開又攥緊、攥緊又張開,抓握的方向依舊是帳頂那片空無一物的白色天花板,但抓握的力度比三天前大了很多,像是真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跟他玩拔河遊戲,而他正使出吃奶的勁兒要把那東西拽下來。
嬰兒的眼睛睜得溜圓,黑葡萄似的瞳孔里倒映著天花板上那盞暖黃色的吸頂燈,但焦點明顯不在燈上,他的視線似乎穿透了一切,落在某個只有他才能感知到的、極遠極遠的坐標上,他嘴角彎起來的弧度跟肖越嘚瑟時一模一樣,眉眼彎彎的,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巴特爾伸出手想把他抱起來,指尖剛碰到襁褓邊緣,朝魯忽然翻了個身——
一個不滿兩個月的嬰兒,按理說連抬頭都費勁,但他翻身的動作利索得像一條被拎出水面的魚,整個人從搖床中央滾到邊緣,藍綢襁褓在榆木床欄上掛了一下,撕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然後那個裹在藍色綢布里的小身體越過床欄,額頭朝下,直直地磕在搖床下方那根榆木床腳的稜角上。
「朝魯!」巴特爾的聲音在客廳里炸開,他撲過去的速度極快,在嬰兒落地前的一瞬間撈住了襁褓的後襟,但沒來得及,朝魯的額頭已經磕實了,榆木稜角在嬰兒細嫩的皮膚上豁開一道將近兩厘米的口子,從眉心上方的髮際線斜斜劃向右側太陽穴,皮肉翻開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真皮層,血珠子幾乎是立刻就冒出來了,沿著鼻樑往下淌,滴在那條青色皮繩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濕痕。
巴特爾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到極致,他一隻手托著朝魯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去拿草藥——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傷口正在消失。那道兩厘米的口子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兩端往中間抹平,翻開的皮肉自動合攏,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巴特爾跪在搖床邊,整個人像被凍住了。
朝魯在他掌心裡打了個哈欠,額頭上那片皮膚光滑得像剛剝出來的水煮蛋,連一道紅印都沒留,只有那條青色皮繩上殘留的血跡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嬰兒眨巴眨巴眼睛,又笑了,兩隻小拳頭重新舉起來,繼續抓握那個看不見的東西,仿佛剛才那場足以讓任何新手父親心臟驟停的意外對他來說不過是翻了個身而已。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額格手裡那串捻了六十年的紫檀念珠,串繩在沒有任何外力拉扯的情況下,從最中間的那顆珠子兩側同時斷開,一百零八顆紫檀珠子嘩啦一聲散了架,滾了一地,有幾顆彈到巴特爾膝蓋上又滾下去,在地板磚上彈跳著發出清脆的聲響,有一顆一直滾到玄關的鞋櫃底下才停住。
額格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那雙布滿老年斑的、乾瘦得像老樹根的手在膝蓋上方懸停了很久,然後他慢慢彎下腰,撿起離自己最近的一顆珠子,用拇指擦掉上面沾的灰。
他用契連古語說了一句話,語速極慢,每個音節都像從喉嚨深處一塊一塊搬出來的石頭。
巴特爾聽完之後,臉色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驟變,然後他用蒙語重複了那句話,聲音低啞:「魂胎自全,月魄同隕。」
「額格,」巴特爾把朝魯放回搖床里,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額格,聲音壓得很低,「這個讖語——是赤那氏的古讖。」
額格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撿起來的那顆紫檀珠子放在搖床邊緣,然後慢慢坐回藤椅上,裹緊老羊皮襖,閉上眼睛,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很久,用生硬的漢語說:「你,在主墓室,看見了什麼。」
巴特爾深吸一口氣,把在成吉思汗主墓室里發生的事情簡要說了一遍——
魂胎在他體內成形的那段時間,他的傷口會迅速癒合,刀傷、擦傷、骨折,所有需要數周才能恢復的創傷在幾分鐘甚至幾秒內就能完全消失,就像身體裡住著一個不知疲倦的、用長生天的力量在替他修補一切破損的工匠。
他當時以為那是魂胎在保護宿主,是成吉思汗墓室里殘留的草原氣運在起作用,但後來魂胎從體內分離、化作朝魯之後,他的自愈能力就消失了——他以為這件事到此為止了,以為那種逆天的恢復力是魂胎的附屬品,隨著魂胎的離開而離開。
「但現在它出現在朝魯身上,」巴特爾的聲音在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幾乎啞了。
額格捻著那顆孤零零的紫檀珠子,沉默了很久,然後用契連古語說了一段很長的話,語速很慢,像是在背誦一段被塵封了很多年的經文。巴特爾聽著,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魂胎成形之後,如果出現自愈——傷口自己合上,血自己倒回去——就是『魂胎自全』。意味著它已經跨過了從'魂'到'命'的門檻,魂胎不需要守護者了,它自己能活,自己能長,自己能扛過所有傷害。但是——」額格停了一下,那雙渾濁的眼睛從朝魯臉上移到巴特爾臉上,「『月魄同隕』。魂胎自全的那一天,就是月光者開始走向消亡的那一天。月光者的魂魄和魂胎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連著,魂胎越強,那條線就拉得越緊,直到有一天,月光者的魂魄會被那條線從身體裡一點一點地拽出來,融進魂胎里,成為它繼續生長的養料魂胎越強,月光越弱。魂胎長到不需要月光的時候,月光就會熄滅。這是赤那氏始祖用一百四十三年的命換來的教訓。
「所以,上一個有這個能力的嬰兒,」巴特爾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是一千五百年前的第一代蒼狼薩滿——赤那氏始祖。他活了一百四十三歲,容貌停留在成巫的那一年,身體不會衰老,傷口不會留疤,疾病無法入侵,連長生天召喚薩滿歸位的『天選重病』都繞過了他,同時期的薩仁也與他一併長生不死。他帶著赤那氏在草原上馳騁了整整一個世紀,看著自己的子孫一代代老去、死去。最後他親手殺死了薩仁,用同一把刀割開了自己的喉嚨。長生不死的自愈能力讓他死得很慢,他在那個薩仁的屍體旁邊躺了整整三天,血流幹了又再生、再生了又流干,直到長生天終於收回了那份不該屬於凡人的恩賜。」
「因為薩仁的壽命和魂胎綁定,魂胎越強,月光越弱,到最後月光者會變成一具被抽乾靈魂的空殼,不死不活,像一盞沒有油的燈,燈芯還在,但再也點不亮了。」額格重新坐回藤椅上,裹緊老羊皮襖,聲音低沉,「赤那氏始祖守了那盞空燈守了四十年,最後在一個月圓之夜親手掐滅了它——然後他自己的壽命也走到了盡頭。長生種的生命和月光者是綁在一起的,月光滅了,長生也就斷了。」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朝魯在搖床里又笑了,咯咯的聲音在沉默中顯得格外刺耳,巴特爾轉過頭看著那個裹在藍綢襁褓里的、還沒長牙的小東西,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從脊椎底部升起來的、冷冰冰的恐懼——
天命可能再次奪走肖越。
七百年前那個蒼狼薩滿殺了薩仁,七百年後呢?如果朝魯的天命和巴特爾的天命一樣,都是綁定肖越。
如果朝魯註定要活幾百年——那這個孩子將來會變成什麼?另一個被長生詛咒逼瘋的赤那氏始祖?另一個親手殺死薩仁的蒼狼薩滿?
巴特爾盯著朝魯眉心上那道狼紋輪廓,忽然覺得自己懷裡抱著的不是一個嬰兒,而是一顆被長生天埋進土裡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引爆的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