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內鬼

  契連族的自留地位於錫林郭勒的草原深處,是一片被低矮丘陵環抱的谷地,面積不大,但水草豐美,冬天背風,夏天向陽,是契連族世代越冬的營地。巴特爾開著一輛吉普在雪原上顛簸了將近六個小時,到達自留地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

  車燈掃過營地入口那兩座用石塊壘成的敖包時,他看見一個契連族青年裹著一件厚重的羊皮大氅站在敖包旁邊,手裡提著一盞馬燈,燈焰在風裡劇烈搖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少主,」那青年迎上來,呼出的白氣在車燈前翻湧成一團濃霧,「你回來得正好。今晚星陣又有異動——比前三夜都厲害,祭壇上的石頭跳了兩次,第二次跳的時候,我聽見了聲音。」

  「什麼聲音?」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念咒,」烏恩其把馬燈舉高了一點,燈光照亮了他被凍得發紅的臉,表情裡帶著一種草原人面對無法解釋的現象時特有的、介於敬畏和警覺之間的複雜,「不是蒙語,也不是漢語——我聽不懂。但節奏是薩滿咒的節奏,三長兩短,重複了三遍。」

  巴特爾沒有多問。他熄了火,從后座拎出那個隨身攜帶的牛皮包裹,裡面裝著神鼓、銅鏡、一束曬乾的艾草和一小袋從額格那裡拿來的硃砂。

  然後大步往營地深處的祭壇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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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提著馬燈跟在後面,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空曠的谷地里被風撕成碎片。

  祭壇位於谷地最深處的一面斷崖下方,是一塊天然形成的、被契連族歷代薩滿打磨了數百年的圓形石台,直徑大約五米,表面刻滿了星陣圖,每一道線條都深入石心,在月光下會泛出極淡的銀藍色螢光。

  巴特爾在祭壇邊緣蹲下來,伸出手,掌心懸在離石面大約兩指的位置,閉上眼睛念咒。

  薩滿感知像一張無形的網從他掌心擴散出去,覆蓋了整個祭壇——然後他感覺到了。

  殘留在石面上的氣息像一根被抽出來的絲線,在他意識的邊緣繞了一圈——是薩滿術,但手法很老練,帶著某種被刻意壓制的克製冷靜。

  對方對這套星陣的運行邏輯極其熟悉。不是歸墟先遣隊那些靠儀器掃描的僱傭兵,是真正懂薩滿體系的內部人。

  巴特爾睜開眼時,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小團霧。

  「那順,」巴特爾站起來,聲音平穩但尾音里壓著一層極薄的寒意,「從明天開始,祭壇周圍三百米範圍內設崗,兩個人一班,四個小時一換。我要知道誰來過了,什麼時候來的,站了多久。」

  那順應了一聲,然後猶豫了一下,問:「少主,這個人——是外面來的,還是我們裡面的?」

  巴特爾緘默不語,他站在那塊花崗岩旁邊,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高大的身影拉成一道橫貫雪地的黑色長痕,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得他羊皮襖的下擺獵獵作響。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被風切成斷斷續續的片段:「星陣的編法,只有契連族薩滿知道。讀取星陣的方法,也只有薩滿知道。外面的人可以學薩滿術,但學不到契連族星陣的語言——那是口傳的,沒有文字的記錄,每一代薩滿在成巫的時候由上一代薩滿直接灌入魂識。能讀懂星陣語法的人,要麼是契連族的薩滿,要麼是——曾經是。」

  那順的馬燈在風裡劇烈地晃了一下,燈焰差點熄滅。他穩住燈,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後用一種極其小心的語氣說:「少主,你是說——叛出去的?」

  「我不知道,」巴特爾轉過身,月光照亮了他深邃俊朗的眉眼,「但我會查清楚。」

  三天後,B大圖書館四樓靠窗的位置,肖越面前攤著《民俗學方法論》第七章「口述史與田野倫理」的複習資料,右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左手邊是翻開到第三十二頁的筆記本,鋼筆帽還沒摘。

  他眼盯著書頁上「田野調查中的主位與客位視角」那行字看了至少五分鐘,目光卻每隔三十秒就滑向手機屏幕——巴特爾半小時前發了一張照片,朝魯又雙叒尿床了,背景里能看見額格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正托著嬰兒的後腦勺,藍綢襁褓的邊緣露出一角。

  肖越把照片放大,盯著朝魯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意識到自己正在圖書館裡對著手機傻笑,立刻把嘴角壓下去,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鋼筆。

  旁邊隔了兩個座位的同班男生探過頭來,壓低聲音問:「看什麼呢笑成這樣?少主大人發帥照了?」

  肖越頭也不抬:「我兒子。」

  「你——什麼?!」那男生的聲音在安靜的圖書館裡炸開,前後三排的人同時抬頭,肖越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椅子上,桃花眼裡盛滿了「你給我小聲點」的威脅,嘴角卻壓不住那點嘚瑟:「羨慕吧?你寫論文能寫出個兒子來嗎?」

  那男生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肖越你是不是在草原上吃了什麼不該吃的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