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門響,額格抬起那雙渾濁但依然銳利的眼睛,慢慢走了過來,用蒙語說了一句:「回來了。」
然後他伸出手,在巴特爾左肩靠近心臟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那是薩滿確認一個人「魂是否完整」的動作,掌心貼了三息,收回去,點了點頭,用蒙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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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沒丟。北京的水土沒傷著你。」
「額格,」巴特爾欠了欠身,把手裡那個手提袋放在玄關的矮柜上,「肖越阿哥的額吉讓我帶給您的——稻香村的點心,還有北京果脯。她說果脯是杏子做的,不傷牙。」
額格接過袋子,低頭聞了聞,滿是皺紋的臉上浮起一個極淡的笑:「漢族人的禮數,比草原上的風還綿長。替我謝謝她。」然後他側過身,朝客廳方向抬了抬下巴,「去看朝魯吧。」
巴特爾換了鞋走進客廳。在榆木打的搖床邊蹲下來,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他蹲在那裡看了很久——看朝魯攥緊的小拳頭,看那條被口水浸濕了一小截的青色皮繩,還有那張還沒長開的、但已經能看出幾分肖越輪廓的小臉。烏恩其說朝魯最近總是攥著那根青色皮繩不放,換了別的顏色的就哭,只有青色的能讓他安靜下來,額格說青色是蒼狼的顏色,魂胎在成形的時候會本能地尋找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印記。
朝魯的眉骨像肖越,細而長,尾端微微上挑,但嘴唇的形狀更像巴特爾,薄而線條分明,抿著的時候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倔強。
巴特爾伸出手,用指背極輕地碰了一下朝魯攥緊的拳頭,嬰兒在睡夢中本能地鬆開了手指,又攥緊了,那五根小指頭像五顆剛剝出來的嫩花生,指甲蓋小得幾乎看不見,卻已經能死死地抓住一根皮繩不放。巴特爾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收回手,盯著朝魯看了幾秒,然後從懷裡取出那面魂鏡。
銅鏡巴掌大,邊緣刻著繁複的契連古語符號,鏡面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模糊的、正在緩慢變化的光影,而鏡面中央那點深紫色的光芒,像是一枚正在緩慢充能的、像長明燈一樣穩定而溫潤的光核,紫光從鏡面中央向邊緣擴散,一圈一圈,像水面上被石子激起的漣漪,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亮一點。
巴特爾把魂鏡貼在胸口,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鏡面邊緣那些繁複的契連古語符號,用蒙語低聲說:「額吉,我在呼和浩特。肖越阿哥過幾天就來了。你好好養著,等你醒了,我帶你去看他。」
鏡面中央那點深紫色的光芒在他說話的時候輕輕閃了一下,像在回應,又像只是某種巧合的光學變化,但巴特爾知道那不是巧合,薩日娜的魂在聽,雖然她還不能說話,雖然她的魂還不夠完整,但她能聽見,能感知,能在某個特定的刺激下做出極其微弱的反應。
額格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然後用蒙語說:「你不在的這幾天,朝魯有些不對勁。」
巴特爾把魂鏡收回懷裡,轉過身看著額格:「什麼不對勁?」
額格沒有立刻回答。他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搖床邊,伸出那隻布滿老年斑的、乾瘦得像老樹根的手,在朝魯頭頂上方懸空畫了一個圈,然後用蒙語說:「你看。」
巴特爾順著額格手指的方向看去——
朝魯在睡夢中忽然睜開眼笑了,像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互動的笑,嘴角彎起來,眉眼彎彎,兩隻小拳頭在空中揮舞,抓握的方向沒有任何東西,但抓握的動作精準得像在回應什麼,像有什麼東西正懸在他頭頂上方,用只有他能感知的方式在逗他。
巴特爾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閉上眼睛,把意識沉進薩滿感知——那股從眉心狼紋出發、沿著經脈蔓延到全身的熱流在黑暗中鋪展開來,像一張無形的網,,然後他看見了。
朝魯抓握的那個方向,有不該屬於這兒的東西殘留,指向北方,指向草原的方向,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極遠的地方伸出一根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觸鬚,試圖觸碰這個正在成形的魂胎。
巴特爾睜開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只有在面對威脅時才會出現的、近乎金屬質地的冷光:「多久了?」
「三天,」額格說,聲音近乎凝重,「從你走的那天晚上開始。一開始只是偶爾笑一下,我沒在意——嬰兒笑是正常的。但後來他每次笑的時候手都往同一個方向抓。我用薩滿感知掃過,那個方向有東西,在試圖觸碰他。」
額格停了一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快速閃爍,低聲道:「魂胎正在被什麼東西喚醒。這是很古老的東西,它在試探朝魯。」
「星陣那邊,」巴特爾道,聲音平穩但尾音微微下沉,「烏恩其說有異動。」
額格捻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那雙渾濁的眼睛從朝魯臉上移開,落在巴特爾身上,然後他用契連古語說了一句話,語速很慢。巴特爾聽完之後,下頜線繃緊了一瞬。
「比烏恩其說的更嚴重,」額格用生硬的漢語重複了一遍,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連續三夜,閃得不對。是有人在動星陣的根基。烏恩其說第三夜的時候,祭壇上的石頭自己震了,那是星陣在回應。」
「回應什麼?」
「回應那個敲門的人,」額格聲音壓得很低,「星陣是活的,巴特爾。它不是一塊石頭,它是一張網,網住的是契連族和長生天之間的約定。有人在網外面試圖讀懂這張網的編法。破壞可以修復,但讀取意味著有人想複製。複製星陣的人,要麼想取代我們,要麼想得到我們一直在守的東西。」
巴特爾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搖床里還在睡夢中揮舞小拳頭的朝魯,然後他開口,聲音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壓得很深的殺意:
「不管是什麼——它碰不到他。這裡的磁場能干擾追蹤術,只要朝魯不出這間屋子,它就定位不了。等我把星陣穩住,我會找到它的源頭。」
額格點了點頭,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依然殘留著某種巴特爾讀不懂的、更深層的擔憂,他沒有說出來,只是重新坐回藤椅上,裹緊老羊皮襖,閉上眼睛,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念什麼古老的、只有老薩滿才會的護魂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