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抵達

  肖越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整整五秒,然後二話不說撥了陳星晚的語音通話,聽筒里傳來漫長的撥號音,一聲接一聲地響,像石子沉進深井裡激不起半點漣漪,直到系統自動掛斷。

  他又撥了一次,還是不通,再撥第三次的時候對面乾脆變成了「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的機械女聲,冷冰冰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仿佛陳星晚那部手機在發出那條求救信號之後就徹底耗盡了最後一絲電量。

  肖越站在航站樓出口的自動門前,十二月的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他圍巾下擺吹得獵獵作響,他低頭盯著微信對話框裡那條孤零零的消息,腦子裡飛速地轉了幾圈——

  陳星晚從小在杭州外婆家長大,性格冷得像西湖冬天結的那層薄冰,能動手絕不張口,能自己扛絕不求人,三歲那年被院子裡的大白鵝追著啄了半條巷子都沒哭一聲,事後還是肖越拿著竹竿去把那隻鵝揍了一頓。

  這樣一個悶葫蘆忽然發來「急事」兩個字,那就不是一般的急,是急到連他那張萬年冰山臉都繃不住了。

  可電話打不通,他總不能現在買張機票飛西藏——且不說他後天還有一門期末考試,就算他真飛過去了,西藏那麼大,他上哪兒找陳星晚?那小子上次發消息只說在拉薩一家醫院照顧一個救了他的藏族男人,連具體定位都沒給,肖越當時還調侃他說「你這報恩方式挺復古啊,以身相許了是吧」,陳星晚回了他一個句號——對,就一個句號,連多打一個字都嫌浪費。

  肖越把手機揣回大衣內袋裡,決定先回家再說。他邊走邊給陳星晚發了三條消息:【電話打不通,看到回電】【你到底在哪兒?給個定位】【別嚇我,你哥我心臟不好】,發完之後又補了一條:【你要是敢出事,我就把你小時候被鵝追著啄的醜事寫成論文發表】,然後關掉屏幕,大步往地鐵站方向走,圍巾在風裡拖出一道倔強的弧線。這件事只能先擱置——他後天考完最後一門,考完之後如果還聯繫不上陳星晚,他就直接飛拉薩,大不了在哲古草原上拿著照片挨個帳篷問「有沒有見過這個帥氣的面癱臉」。

  巴特爾落地呼和浩特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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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塔機場的到達大廳里暖氣開得不足,出站口的自動門每開一次就灌進來一股裹著沙塵的冷風,巴特爾拎著林靜塞得鼓鼓囊囊的手提袋穿過到達大廳,遠遠就看見烏恩其站在接機人群的最前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蒙古袍,領口別著一枚銀質的契連族徽章,那張被草原風沙磨得粗糙的臉上掛著一種介於焦慮和如釋重負之間的表情。

  「少主,」烏恩其快步迎上來,接過巴特爾手裡的行李袋,目光在他臉上飛快地掃了一圈,然後用蒙語低聲說了句什麼,語氣裡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急切。

  巴特爾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微微點了下頭,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在到達大廳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沉靜。

  「先回去,」巴特爾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分量,「朝魯怎麼樣?」

  「額格在看著,」烏恩其拉開越野車后座的門,等巴特爾坐進去之後才繞回駕駛座,發動引擎的同時從後視鏡里看了巴特爾一眼,「朝魯今天下午哭了一陣,額格用藍綢重新裹了襁褓,餵了半瓶羊奶,現在睡著了。但是——」他頓了頓,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額格說,朝魯哭的時候,魂鏡在柜子里自己亮了一下。」

  巴特爾的眼神在那一瞬間沉了下去,但他沒有追問,只是把後腦靠在座椅頭枕上,閉上眼睛,讓呼和浩特市區那些閃爍的霓虹燈牌從車窗外面一幀一幀地滑過去。

  車子駛出機場,匯入呼和浩特晚高峰的車流。路邊的招牌上蒙漢兩種文字並排寫著,街燈在結了霜的車窗上暈開一圈圈模糊的橘黃色光斑,巴特爾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手指在大衣口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深藍色絨布袋的邊緣,五個U盤在袋子裡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像沙粒摩擦金屬的聲響。

  「少主,」烏恩其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聲音裡帶著一種介於匯報和擔憂之間的微妙,「額格說星陣那邊——情況不太好。不是自然的天象變化。額格昨晚在祭壇守了一夜,說星陣邊緣有東西在動。」

  巴特爾睜開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後視鏡里和烏恩其的目光對上了,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重新閉上眼睛,手指在絨布袋上停住了。

  越野車穿過新華大街,拐進賽罕區一棟別墅前停下來。這是契連族在呼和浩特的諸多落腳點之一。

  巴特爾看了眼手機——

  肖越半小時前發了條消息:【到了沒?到了發個定位,別讓我媽以為我把你弄丟了。】後面跟了一個哈士奇歪頭表情包。

  巴特爾嘴角彎了一下,打了兩個字「到了」,然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朝魯在等我。你也早點睡,想你。】

  發完之後盯著屏幕等了十幾秒,肖越沒回——估計是睡了。

  他把手機收起來,拎著那個被林靜塞得鼓鼓囊囊的手提袋下了車。

  巴特爾推開院門的時候,一樓客廳的燈還亮著。額格坐在搖床旁邊的矮凳上,手裡捻著一串磨得發亮的紫檀念珠,嘴唇微微翕動著,在用契連古語念誦一段極低沉的安魂咒,那咒語的韻律很慢,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放輕腳步的肅穆。

  朝魯被一條嶄新的藍綢襁褓裹著,蜷在搖床正中央,小臉側向一邊,右臉頰壓在那條新換的紅色皮繩上,嘴唇微微張開,呼吸淺而均勻,偶爾睫毛顫一下,像在做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夢。

  那條藍綢是額格親手從契連族祭壇的旗幡上裁下來的,在薩滿的規矩里,祭壇旗幡的綢布浸過九十九遍經咒水,藍色在薩滿教里代表長生天的庇護,綢帶的另一端分別綁在房間的四個角落,形成一個無形的結界,把搖床罩在中央。能暫時遮蔽魂胎的氣息,讓外界那些不乾淨的東西找不到他。

  朝魯就蜷在那張搖床里,身上裹著一條藍綢襁褓,襁褓邊緣繡著契連族傳統的螺旋紋——是符咒,每一道螺旋都是一道鎖,鎖住魂胎尚未成形的那部分靈識,不讓它在睡夢中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