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騏那輛開了八年的黑色帕薩特在首都機場T2航站樓的出發層停穩時,距離巴特爾的航班起飛還有一小時四十分鐘。
「到了,」肖騏拔了鑰匙,用一種過來人特有的、四平八穩的語調打破沉默,「你們倆——要不要我在車裡等一會兒?」
「不用,」肖越推開車門,十二月的冷風立刻灌進來,激得他縮了一下脖子,然後他繞到後備箱幫巴特爾把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拎出來,包上掛著的狼牙墜子在風裡輕輕晃蕩,發出極細微的碰撞聲,「爸你回去吧,順義那邊的事——別耽誤了。」
十二月的北京像一塊被凍透了的鐵板,天色灰白,風從航站樓之間的縫隙里灌進來,肖越從副駕駛下來的時候被冷風激得連打了兩個噴嚏,圍巾在脖子上纏了三圈還是覺得有風往領口裡鑽。
巴特爾從后座拎出那個林靜塞得鼓鼓囊囊的手提袋,他單手拎著那個袋子站在航站樓入口的自動門前,周圍拖著行李箱匆匆趕路的旅客從他身邊繞過去,偶爾有人回頭看一眼這個身高一米九二、肩寬腿長、五官深邃英挺的年輕男人。
巴特爾對那些目光毫無反應,他只是微微偏過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穿過自動門透明的玻璃,落在正從副駕駛繞過來、一邊搓手一邊哈白氣的肖越身上。
肖騏從車窗里探出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行。小巴,到了發個消息。」
「知道了知道了,」肖越擺擺手,桃花眼彎起來,嘴角掛著燦爛到有點欠揍的笑,「爸你趕緊去順義辦你那個'事'吧——順義那邊的事肯定特別急,急到您連導航都沒開。」
肖騏被拆穿了也不惱,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然後他發動車子,那輛黑色帕薩特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里,尾燈在灰濛濛的天色中亮了兩下,像在說再見。
「走吧,」肖越走過去,聲音被風切成斷斷續續的片段,「進去再說——外面冷死了,我耳朵都快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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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爾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捂了一下肖越的耳朵,掌心溫熱,指腹粗糙,觸感像被陽光曬過的羊皮。肖越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迅速偏頭躲開,桃花眼瞪得溜圓:
「你——你幹嘛?這兒人來人往的,你注意點影響!」
「耳朵紅了,」巴特爾說,語氣平穩,「凍的。草原上的羊冬天也會凍耳朵,我也會給它們戴耳套。」
肖越噎了一下,耳朵更紅了,嘴上卻不肯認輸:「我可不是你的羊。再說——你拿哥哥我跟羊比?」
巴特爾低頭看著他,眼裡浮上一層極淡的笑意:「羊不會跑出草原。你比羊難管多了。」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了一些,
「肖越阿哥,你說過,你不是我的使命,你是我的選擇。我用了很長時間才想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使命是別人給的,選擇是自己做的。我選擇回草原,不是因為天命,而是因為我想給你和朝魯一個安穩的氈包。」
「天命是鐵鏈,選擇是韁繩——鐵鏈會斷,韁繩握在自己手裡。我握了十四年的鐵鏈,現在想握韁繩。握著你。」
「有進步,看來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沒少琢磨。小巴同學,你終於長大了,像個人了。沒讓哥哥我的苦心白費!」肖越對上巴特爾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嘴角扯出一個笑,那樣子耀眼得讓人難以移開視線,「你要是再早點開竅,我可能早就跟你回草原了。」
「現在也不晚。」巴特爾往前走了一步,他伸手,指背擦過肖越耳廓後面那塊皮膚:「像個人了?那你還跑嗎?」
肖越被他碰得一激靈,耳根又燙起來,嘴上卻硬:「跑啊。怎麼不跑。我回杭州吃醋魚去。」
「你走的時候,我等你回來。」巴特爾道,聲音低啞,「你不走,我就一直在。」
」行,那你把草原看好了,等我考完試——我回去驗收。」他伸手拍了拍巴特爾的肩膀,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的輕快,」驗收不合格的話,我可是會退款的。」
巴特爾低頭直直盯著肖越的眼睛,目光里浮起一層被壓得很深的光:」不行。草原是長生天給的,你也是長生天給的——都是一樣,概不退還。」
「你真是......」肖越轉身大步走進航站樓,大衣下擺被自動門的氣流吹得獵獵作響,背影倔強,嘴裡嘟囔著:「行了行了,你——你趕緊去辦值機,別在這兒跟我貧。」
值完機後,肖越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絨布袋子,塞進巴特爾手裡。
「什麼東西?」巴特爾低頭打開袋子,裡面躺著五個U盤,金屬外殼在機場的冷光燈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澤,每個U盤上都貼了一小條白色標籤,用黑色馬克筆寫著編號:1/24、2/24、3/24、4/24、5/24。
「路正霆之前給我的——降臨派的罪證,資金流水、內部通訊記錄、術法實驗數據、人員名單,還有一段歸墟內部會議上承認了『利用薩滿術干擾草原氣運平衡』的錄音,」肖越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中帶著極其專注的銳利,「我備份了二十四份。五個U盤你帶回去,藏在不同的地方。剩下的十九份我分散放在北京——宿舍抽屜里一個,我家書櫃夾層里一個,銀行保險柜里一個,林薇那兒也存了一份,連我導師辦公室的檔案櫃裡都塞了一個。路正霆要是對歸墟的行動失去掌控,或者降臨派開始懷疑他,我們就用這些把他們的老底全部揭了。」
巴特爾握著那袋U盤,深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沉澱——
他聽懂了肖越這個舉動的全部含義。這不是簡單的備份,這是一張鋪開的網,每一個U盤都是一根線,只要路正霆對歸墟的行動失去掌控,只要降臨派敢動草原上任何一個人,肖越就能從二十四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引爆這顆炸彈。
「你什麼時候做的?」巴特爾的聲音很低,尾音微微下沉。
「你在我家客廳跟我爸下象棋的時候,」肖越桃花眼彎起來,嘴角泛笑,「你在棋盤上被我爸殺得片甲不留,我在書房裡複製粘貼得手指抽筋——二十四個U盤,每個都要單獨格式化、單獨拷貝、單獨校驗,搞了整整一小時。說實話,我這輩子寫論文都沒這麼認真過。」
巴特爾沒有說話。他把絨布袋收進羊皮襖內側那個貼身的暗袋裡,眼裡滿是被藏得很深的、幾乎要溢出來的不舍。
「肖越阿哥,」他湊近肖越的臉,鼻尖幾乎碰到他的鼻尖,聲音平穩但尾音微微發顫,「你——」
「別,」肖越伸出手,食指抵在巴特爾嘴唇前方大約兩厘米的位置,「這裡是機場,到處都是攝像頭,而且托咱媽的福,我早飯午飯都吃撐了,有點暈碳,經不起你這麼煽情。你把這些U盤收好,回去後自己也要好好的。別太累。族裡的事能分給別人的就分給別人,別什麼都自己扛。你才十九歲,不是九十歲——你肩上扛的東西已經夠重了,別再往上加了。然後等我考完最後一門,我買最早的航班飛回去。就這麼簡單,聽懂了嗎?」
肖越站在安檢口外面,看著那個穿黑色羽絨服的高大背影穿過候機大廳,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登機口拐角處的那排綠植後面。
他忽然想起昨晚他對巴特爾說過的話——「明天不許回頭,但今天,怎麼樣都可以。」——
而此刻是明天,巴特爾沒有回頭,肖越卻站在安檢口外面看了很久,直到旁邊一個保潔阿姨用拖把碰了碰他的鞋底說「小伙子讓一下」,他才回過神來,轉身往出口走。
走出航站樓的時候,十二月的冷風迎面撲過來,肖越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然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肖越關掉屏幕,把手機揣回兜里,大步往地鐵站方向走。
他走了不到十步,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肖越掏出來一看——不是巴特爾,是陳星晚。
對話框裡彈出一條消息,只有一行字:【哥,回北京了嗎?看到速回,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