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是被一股焦香味熏醒的,濃烈到足以穿透兩道房門和一床羽絨被的物理防禦,精準地擊中他胃裡那根已經空轉了八個小時的神經。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試圖再賴五分鐘,然後意識到自己身邊的位置是空的——
巴特爾不在,被子掀開的那半邊已經涼透了,只剩枕頭上一個被壓出來的、形狀分明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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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伸手摸了摸那片涼透的床單,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極其不合理的念頭:這人不會連夜跑回草原了吧?
他坐起來的速度比平時快了至少三倍,桃花眼還沒完全聚焦就開始滿屋子掃視,直到聽見廚房方向傳來林靜的聲音——「小巴你火開小點,培根要焦了!」——和巴特爾低沉的、用蒙語嘟囔了句什麼的回應,才重新倒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心慌簡直莫名其妙到了極點。
他翻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四十二。
航班是下午兩點的,從家到首都機場開車四十分鐘。
肖越把手機往枕頭邊一扔,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從大學時期就沒換過的吸頂燈,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巴特爾在他家廚房跟他媽一起做早餐。那個人此刻正站在他家的廚房裡,繫著林靜那條印有「法治社會和諧萬家」字樣的圍裙,對著平底鍋里的一片培根皺眉。
肖越在床上笑了出來,他翻身下床,套上拖鞋,抓了件衛衣往頭上一套,推開臥室門走進客廳的時候,眼前的畫面比他預想的還要精彩十倍。
巴特爾站在開放式廚房的灶台前,身上穿著昨晚林靜送的那件深灰色鄂爾多斯山羊絨羊毛衫,質地厚實的羊絨裹著他寬闊的肩背,領口剛好卡在喉結下方兩指的位置,袖口微微捲起,整個人看起來居家人夫感十足。
而林靜正站在他旁邊,試圖往他手裡塞一個打蛋器,嘴裡念叨著「雞蛋要順時針攪,逆時針會破壞蛋白質結構」,巴特爾低頭看著那個打蛋器,表情裡帶著一種介於困惑和服從之間的微妙。
「媽,」肖越靠在廚房門框上,桃花眼裡盛滿了看熱鬧的笑意,「你讓一個蒙古部落少主給你打雞蛋?你知道他在草原上打雞蛋用什麼嗎?用蒙古刀——刀尖一挑,蛋殼裂成兩半,蛋黃蛋清分得比實驗室離心機還乾淨。」
「那不行,」林靜頭也不回,語氣裡帶著一種對事實毫不妥協的嚴謹,「蒙古刀切過羊肉,刀面上有油脂殘留,油脂會改變蛋清的表面張力,打出來的蛋液不夠均勻。用打蛋器,順時針,三十圈。」
巴特爾轉過頭看了肖越一眼,然後接過打蛋器,開始以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專注順時針攪動碗裡的雞蛋液,動作緩慢而鄭重,像在完成某種薩滿儀式的預備步驟。
肖越看著他那副「雖然我不理解但既然是你媽說的我就照做」的表情,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是一種細微的暖意,讓他站在廚房門口多看了三秒才移開視線。
肖騏從書房裡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保溫杯,杯蓋上浮著幾片枸杞,用一種過來人的悠閒語氣說:「兒子啊,你媽今天早上六點就起來了,她說小巴要坐飛機,飛機餐不好吃,早餐和中飯得吃飽了再走。你幾個月前去內蒙做田野調查的時候,你媽都沒這麼上心。」
「小巴,雞蛋攪好了就倒進那個平底鍋里——對,那個小的,大的用來煎吐司。」林靜把煎好的培根碼進盤子裡,動作利索得像在整理案卷材料,「火別太大,黃油開始冒小泡的時候倒蛋液,倒完之後不要翻,等底部凝固了再用鏟子從邊緣往中間推——」
巴特爾按照林靜的指示把蛋液倒進平底鍋,黃油遇到蛋液發出「滋啦」一聲響,他盯著鍋里逐漸凝固的蛋液看了兩秒,然後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說:
「阿姨,這個聲音——有點像春天河冰裂開的聲音。」
林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角細紋彎成溫柔的弧度:「你這孩子,說話跟寫詩似的。我煎了幾十年雞蛋,頭一回聽人這麼形容。」
「草原上的河,冬天凍得很厚,能跑馬,」巴特爾說,手裡的鏟子小心翼翼地推著蛋液邊緣,「春天來了,冰從中間先裂,裂的時候就是這個聲音——很輕,但是很遠都能聽見。額吉說,那是長生天在告訴草原,該醒了。」
「行了行了,我來吧,」肖越走過去,從巴特爾手裡拿過鏟子,動作自然,「媽你要的是美式炒蛋還是法式蛋餅?媽你說清楚,法式蛋餅的話現在就得關火,餘溫就夠了。」
「法式,」林靜說,然後看了肖越一眼,「你什麼時候學會做法式蛋餅了?」
「短視頻上看的,」肖越把火關了,用鏟子把半凝固的蛋液輕輕推到鍋邊,桃花眼專注地盯著鍋里的變化,「兒子從天而降,做爸爸的不得學兩手哄孩子啊——不然他以為他爸只會點外賣和使喚他額吉。」
林靜忍俊不禁地一笑,轉身去切吐司邊。肖騏在旁邊慢悠悠地補了一句:「田野調查出了一個孫子——這要是寫進你的調查報告裡,王教授得給你加分。」
「王教授要是知道我在草原上除了做田野調查還順便當了爹,估計得直接給我發博士學位,」肖越把蛋餅鏟進盤子裡,動作利索,然後轉頭看向巴特爾,桃花眼裡亮著一種促狹的光,「你說是不是,聯絡人?」
巴特爾正在把煎好的培根從鍋里夾出來,然後抬起眼皮看著肖越,嘴角一彎:「是。肖越阿哥的廚藝,和你的好看程度一樣高。」
「那你今天多吃點,」林靜把切好的吐司端上桌,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飛機上的東西不好吃,到了呼和浩特還得轉車回草原,路上折騰。小巴,你回去之後記得多給肖越發消息——他這個人,嘴上跑火車,心裡惦記。你要是超過二十四小時不回消息,他能把手機刷到沒電。」
「媽!」肖越桃花眼瞪得溜圓,「我什麼時候刷手機刷到沒電了?你不要在巴特爾面前抹黑我的形象。您兒子我可是瀟灑不羈、來去如風、從不黏人的獨立男性。」
「小巴,別聽他滿嘴跑火車。」林靜頭也不抬,把最後一片培根碼進盤子裡,「他六歲那年養了一隻兔子,兔子跑丟了,他嘴上說『跑了就跑了唄反正我也不喜歡』,然後每天晚上偷偷去院子裡放一根胡蘿蔔,放了整整一個月,直到那根胡蘿蔔被野貓叼走了才哭著跟我說『媽兔兔不回來了』。」
肖越的耳根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升溫,他端起豆漿灌了一大口,結果被燙得直吸氣,桃花眼裡浮上一層生理性的水霧。
巴特爾極其自然地把自己的豆漿杯推過去——他那杯已經晾了十分鐘,溫度剛好——然後拿起肖越那杯滾燙的豆漿,放回自己面前。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林靜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切吐司,什麼都沒說。
肖騏端著保溫杯站在旁邊,用一種「兒子啊你完了」的眼神看了肖越一眼,然後慢悠悠地踱回書房。
早餐在一種微妙的溫馨中結束。
臨走之前,巴特爾對林靜微微欠了欠身,用那種低沉而鄭重的漢語說:「阿姨,謝謝您。羊毛衫很暖,早餐也很好。等草原上的事處理完,我再來北京看您。」
林靜的眼眶紅了一瞬,然後她伸手拍了拍巴特爾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柔軟:「好。你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朝魯。下次再見的時候,就是我們來草原看你了。」
外公拄著拐杖從臥室里探出半個身子,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眯起來:「小巴,路上小心。到了給我們發個消息。」
「知道了,外公。」巴特爾走過去,在外公面前蹲下來,讓老人的視線能平視他的臉,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外公那隻布滿老年斑的手,「您保重身體。等過年了,我接您去草原上看那達慕。」
外公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朵菊花:「好,好。」
肖越聞言後淺淺一笑,桃花眼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他走過去抱了抱外公,然後轉身拎起巴特爾的行李袋——裡面裝著林靜塞進去的十幾件嬰兒裝、兩罐奶粉、一盒稻香村的點心、一袋北京果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