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巴，你看看合不合適？這些是三個月到六個月穿的，朝魯現在兩個多月，再過一個月應該就能穿了。我還買了一套隔尿墊，還有兩個奶瓶——一個玻璃的一個矽膠的，你們草原上如果不方便用熱水消毒，玻璃的可以煮一煮……」
肖騏從書房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你媽從昨天就開始在網上看嬰兒用品，看了整整一天，下單了六家店，怕快遞來不及還特意跑了一趟商場。」
「朝魯一天換一件，一個月不重樣。我跟你說，小孩子長得快，衣服要多備幾套，而且草原上冷，我特意挑了幾件加厚的——這件羊絨的最貴，打完折還一千二，你摸摸這個手感——」
「一千二？」肖越桃花眼瞪得溜圓，「媽，朝魯才多大？他連牙都沒長齊，您給他穿一千二的羊絨衫？他吐個奶就報廢了！」
「吐奶怎麼了？吐奶也是你兒子！」林靜瞪回去，氣勢如虹，「你小時候吐奶吐得比誰都凶，我給你買的衣服哪件便宜了？你三歲那年穿的那件小西裝，義大利進口面料，你穿著它在院子裡追雞，摔了一跤，膝蓋上破了個洞，我說什麼了？」
肖越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再次無法反駁。
肖騏在旁邊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慢悠悠地說：「兒子啊，你媽從下午三點逛到晚上九點，把整個商場的母嬰區掃蕩了一遍。你就別掙扎了——你越掙扎她越興奮，這是律師的職業病，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肖你閉嘴，」林靜頭也不回，然後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紙袋，遞給一直站在肖越身後、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似的巴特爾，語氣忽然變得極其溫柔，「小巴，這個是給你的。北京冷，草原更冷。你上次來穿的那件太薄了，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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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爾接過紙袋，打開，裡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質地厚實，針腳細密，領口內側縫著一個小小的標籤，上面手寫著「100%鄂爾多斯山羊絨」。他抬起頭看著林靜，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介於驚訝和感動之間的光。
「阿姨，這個——」
「北京冬天冷，呼和浩特也冷，你得穿厚點。這件羊毛衫貼身穿，暖和，輕便，你在草原上也能穿。」林靜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不容拒絕的溫柔，「我特意挑了深灰色——耐髒，你們草原上風沙大，淺色的穿一天就灰了。」
肖騏看了看巴特爾手裡那件羊毛衫，用一種四平八穩的溫和語調說：」小巴，你試試合不合身，不合身明天還能去換。」
外公從客廳的藤椅上探過身子，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眯起來，盯著巴特爾看了半天，然後用那種沙啞得像老樹皮在風裡摩擦的聲音說：「後生，你過來。」
巴特爾走過去，在外公面前蹲下來，讓老人的視線能平視他的臉。外公伸出手，拍了拍巴特爾的肩膀，那隻布滿老年斑的手在巴特爾寬闊的肩膀上顯得格外瘦小，但力道出乎意料地重：「以後——你就是我們家的人了。朝魯是我的重孫子，你是我們家的——嗯，你是我們家的什麼來著？」
「孫婿。」林靜在旁邊補充，語氣平穩。
「對，孫婿，」外公點點頭，然後轉向肖越，老花鏡後面的眼睛裡亮起一種促狹的光，「越啊，小巴人不錯，結實，齊整，對你好。你好好對人家，別欺負他。」
「我欺負他？」肖越桃花眼瞪得溜圓，聲音高了八度，「外公，您看清楚——他比我高半個頭，比我重三十斤，能拉開一百五十磅的硬弓，一拳能把人打飛三米遠。我欺負他？我拿什麼欺負他？用我的眼睛瞪他嗎？」
「你那眼睛確實挺厲害的，」肖騏在旁邊慢悠悠地補了一刀，「你媽當年就是被我這雙眼睛迷住的——」
「老肖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林靜翻了個白眼，「當年是你追的我，你那眼睛頂多算助攻。」
肖越看著客廳里這一家子人——林靜還在研究小襪子的鬆緊口，肖騏端著保溫杯站在旁邊充當氛圍組，外公拄著拐杖對著一堆嬰兒服發表審美意見——他忽然覺得心裡那個被懸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落了地，穩穩的，像一顆被妥善安放的種子。
林靜把最後一隻小襪子疊好，站起來拍了拍手，然後像想起什麼似的，轉頭看向肖越：」對了，你表弟那邊——星晚還在西藏，上次他說在照顧那個救了他的藏族男人，這都多久了？你有沒有跟他說過話？」
肖越從手機上抬起頭，桃花眼裡的笑意斂了斂：」發過幾次消息，他說還在恢復期，要留在那邊照顧那個藏族人，還說那人的傷需要時間養，不能長途移動。我問他要不要寄點東西過去，他說不用，說那邊什麼都有。」
」你多給他發幾條消息，」林靜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被藏得很深的擔憂，」他那個性格，什麼都往肚子裡咽，你不多問幾句他就不說——你多發點信息關心關心他，別讓他一個人硬扛。你們表兄弟從小一起長大，你要多關照他點。」
」行，」肖越說，聲音放得很輕，」我明天給他打電話。這小子——從小就不愛回消息，跟小時候一個德行。媽你別擔心，星晚雖然話少，但他做事有分寸。而且他從小在杭州長大，江南水鄉養出來的孩子，能在西藏待那麼久，說明那邊確實有讓他放不下的事——或者人。」
「就是因為他放不下我才擔心，」林靜嘆了口氣，把最後一件嬰兒裝塞進手提袋裡，拉上拉鏈，「你們這些孩子——一個個滿世界亂跑。我這個當媽的當姨媽的，操不完的心。」
「行了行了，都十二點多了，」肖騏站起來，把涼透了的茶端去廚房倒掉，然後拍了拍肖越的肩膀，「小巴明天走？幾點的飛機？我送你們去機場吧，反正明天我不上班。」
巴特爾說不用麻煩，肖騏擺擺手說「不麻煩不麻煩，正好明天要去順義辦點事順路」，肖越在旁邊看破不說破——他爸工作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去過順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