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羊肉搏克

  巴特爾一直保持沉默,他正低頭把一盤剛下鍋的鮮切羊肉撈起來,極其自然地放進肖越碗裡,然後他抬起頭,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從肖越臉上掃過,落在烏蘭臉上,目光裡帶著一種」你話有點多」的平和警告。

  肖越把筷子插進蘸料碟里攪了一下,蘸了一片羊肉塞進嘴裡,嚼了嚼,然後面無表情地說:「咸了點。腐乳汁放多了。」

  巴特爾的眼神閃了一下,他伸手去拿蘸料碟,聲音平穩但尾音微微下沉:「我再調一次。」

  「不用,」肖越把蘸料碟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桃花眼彎起來,「咸點就咸點——我口重。你調的,我湊合吃。」

  巴特爾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收回去,嘴角彎起一個壓都壓不住的弧度。

  烏蘭顯然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她放下公筷,表情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好奇:「少主給你調的蘸料?他從來不給人調蘸料。在草原上,額格讓他調他都懶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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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蘭顯然沒打算放過這個話題,她直接轉向巴特爾,用蒙語快速說了句什麼。

  巴特爾聽完之後,用蒙語回了一句,語氣平穩但尾音帶著一種只有契連族人之間才能讀懂的、微妙的挑釁。

  烏蘭挑了挑眉,那雙明亮的眼睛裡燃起了一種肖越從未見過的光。

  然後烏蘭用漏勺在銅鍋里撈了一圈,把所有的紅棗和枸杞全部撈出來,一顆一顆地碼在林薇碗裡,碼得整整齊齊。

  林薇看著自己碗裡那座羊肉山上又疊加了一座紅棗枸杞山,表情裡帶著一種介於感動和不知所措之間的微妙,小聲說:「烏蘭姐姐,這個——這個是鍋底料——」

  「紅棗補血,枸杞明目,」烏蘭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修飾的自信,「你考試太累了,眼睛都紅了。多吃點。我們草原上的女人坐月子就吃這個。」

  林薇的臉從脖子根一路紅到了耳尖。她低下頭盯著碗裡那堆紅棗枸杞,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那支綰頭髮的鉛筆,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烏蘭姐姐——我還沒到坐月子的階段——」

  肖越差點把嘴裡的羊肉噴出來。他咽下去之後用一種近乎敬佩的目光看著烏蘭——這個草原姑娘的表達方式,真是牛大發了。

  巴特爾顯然也注意到了烏蘭的火力升級。

  他拿起肖越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水,倒掉,重新從茶壺裡倒了一杯熱的,然後用手背試了試杯壁的溫度——太燙,他端起來輕輕吹了兩口,又試了試,還是燙,又吹了兩口,直到杯壁的溫度降到手心能舒適握住的程度,才把茶杯放回肖越面前。

  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四十秒,期間烏蘭一直在涮羊肉、林薇一直在吃羊肉。

  林薇和肖越在某個瞬間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是一種介於」好尷尬」和」好感動」之間的眼神。

  「你——你至於嗎?」肖越端起那杯被吹到適口溫度的茶,桃花眼裡寫滿了無奈,「茶涼了我自己會倒,太燙了我自己會吹——我又不是朝魯,不需要你餵。」

  「你每次喝茶都嫌燙,然後放著等涼,等涼了又忘了喝,最後喝的時候茶已經冷透了。」巴特爾說,語氣認真。

  肖越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後他只是把茶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然後面無表情地說:「還行。下次少吹兩口,有點涼了。」

  巴特爾嘴角彎起來,然後伸手把肖越面前那碟剝好的糖蒜往他手邊推了推

  烏蘭看著這一幕,放下公筷,用蒙語跟巴特爾說了句什麼。巴特爾回了一句。烏蘭又說了句什麼,語氣裡帶著一種介於認輸和不服之間的微妙。

  肖越和林薇隔著銅鍋對視了一眼——林薇碗裡的肉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糖蒜在碗沿排成整齊的一列,連蘸料碟里的麻醬都有人幫她續了兩回,而肖越這邊的情況也毫不遜色,茶水續了三次,羊肉卷在碗裡堆出了新的海拔,連那碟剛端上來的糖蒜都被巴特爾剝了兩顆放在碟邊。

  肖越終於忍不住了,他放下筷子,聲音裡帶著一種忍不住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微妙:「你們倆這是幹什麼?比賽誰更會照顧人是吧?要不要我給你們搬個獎——年度最佳餐桌服務獎,一等獎是再給你們加兩盤肉?」

  吃完飯後,肖越和巴特爾把烏蘭和林薇送到林薇公寓樓下,看著兩個姑娘手挽手上樓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然後肖越轉身往地鐵站方向走,巴特爾跟在他身後,步伐不緊不慢。


  「烏蘭繡那條腰帶的時候,」巴特爾說,語氣篤定,「手指被針扎了十七次。」

  「你們契連族的人表達認真的方式就是自虐嗎?」肖越轉頭看著他,桃花眼裡亮著一種促狹的光,「你五歲拉弓拉到手指出血,烏蘭繡腰帶到手指被扎十七次——你們就不能用一種不那麼疼的方式表達認真?」

  「能,」巴特爾說,然後他停下腳步,站在地鐵站入口的台階上,逆著頭頂那盞昏黃的路燈,「但疼了之後得到的東西——更珍貴。」

  肖越站在台階下面,仰頭看著他,眼裡泛起了近乎心疼的溫柔。他伸出手,拽住巴特爾大衣的前襟,把他往下拉了一點,然後踮起腳尖,在巴特爾嘴角印了一個極輕的、一觸即分的吻。

  「明天不許回頭,」肖越鬆開他的衣襟,退後一步,桃花眼直直地看著他,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堅定,「但今天——怎麼樣都可以。」

  巴特爾站在台階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然後伸出手,把肖越被風吹亂的圍巾重新攏了攏。

  「好。」他說,一個字,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他們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的燈還亮著,林靜正坐在沙發上疊東西,茶几上鋪滿了嬰兒服、連體衣、小襪子、一頂毛線帽,還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深灰色羊毛衫。

  」媽,你——你還沒睡?這都幾點了?您這是把整個童裝店搬回來了?」肖越換鞋的動作停在半空,盯著茶几上那座五顏六色的小衣服堆。

  」等你們呢,」林靜頭也不抬,手裡抖開一件鵝黃色的嬰兒連體衣,衣服上印著一隻卡通小羊,羊的耳朵是立體的,軟塌塌地耷拉在帽子上,」你看看這個——我在商場逛了一下午,挑了十二件嬰兒裝,從零到六個月的都有。這件是羊絨的,這件是純棉的,這件是竹纖維的——竹纖維透氣,適合草原上的氣候。還有這件——這件是防風的,帶帽子的,帽子上有羊耳朵,朝魯穿上肯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