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路正霆繼續往下說。
」歸墟內部一直有兩派，」路正霆的聲音變得低沉了起來，」一派是'保守派'——我們認為對契連族的行動代價太大，歸墟在草原上碰的壁已經夠多了，繼續投入只會暴露組織、消耗資源。另一派是'激進派'——他們想傾盡全力得到契連族的儀軌和魂胎，不惜任何代價。路家是保守派的核心。如果肖越同學你把這個案子推進刑事程序，路家會立刻轉向激進派，保守派會失去制衡激進派的能力。到那時候，激進派會立刻擴大對草原的全面行動。」
肖越沉默了。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在分析路正霆這段話的真實性。
路正霆的語氣不像偽裝出來的誠懇，更類似於一種被逼到牆角後不得不亮出底牌的疲憊。
但路正霆說這段話的時機太巧了——正好在他媽改完協議之後——這可能是路正霆早就準備好的說辭，用來在談判陷入僵局時博取同情。
」路先生，」肖越開口問道，」您說的這個分裂——保守派和激進派——有沒有具體的證據？比如歸墟內部的文件、會議記錄、或者通訊記錄？」
路正霆又沉默了。然後他說：」有。我可以給您一份歸墟最近一次內部會議的紀要——上面記錄了激進派提出的'全面行動方案'，以及保守派的反對意見。這份紀要可以證明我說的是真的。但這份紀要我不能通過律師轉交，也不能發郵件。下次見面的時候，我親手給您看。」
」行，」肖越說，桃花眼彎起來，」路先生，您有誠意，我也有誠意。第七條我可以讓步——不要求您'確保歸墟永久停止'，改成'路正霆承諾盡最大努力阻止歸墟對契連族的一切行動，並在歸墟內部出現針對契連族的行動動議時，第一時間向肖越通報'。但第三條必須按我媽改的版本來——僅限於路成俞本人此次行為的刑事追責。這是我的底線。」
路正霆沉默了三秒，然後說：」成交。」
黑薩滿咒的儀式被定在了後天，地點是路正霆的私人莊園——在京郊一處山腳下，據路正霆說環境清靜、不會有人打擾、完全符合巴特爾提出的」露天、無屋頂遮擋、長生天注視」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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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在電話里答應了，但掛了電話之後他轉頭對巴特爾說了一句話：」咱們提前去。不告訴他。」
巴特爾低頭看他，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你不信他。」
」信一半，」肖越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獵手發現獵物蹤跡時的愉悅，」他說的歸墟分裂可能是真的，但他非要搶著安排場所這件事——我還是覺得不對。你想想，一個在司法系統幹了三十年的人，習慣了掌控一切，忽然主動提出讓你給他下咒——這本身就不正常。如果他真的只是想救兒子，他應該把注意力放在協議條款上，而不是場所安排上。他對場所的執著，說明場所有他想要的東西。」
」或者有他不想讓我們發現的東西，」巴特爾接話，聲音低沉而平穩，」黑薩滿咒的場所如果被提前布置過——比如在場地周圍埋了干擾咒語的東西，或者在土壤里混了某種影響立誓者意志的草藥——咒的效力會打折扣。歸墟研究契連族這麼多年，他們手裡一定有關於如何干擾薩滿儀軌的資料。」
」所以咱們提前去，」肖越說，桃花眼彎成兩道月牙，」把他的布置全部摸清楚，然後在儀式當天臨時換地方——讓他所有的準備都白費，在他最沒有防備的時候，讓他放血立咒。」
他們是在儀式前一天下午到達路正霆的私人莊園的。莊園坐落在京郊一處山坳里，四面環山，只有一條私家公路通進來，門口有保安亭，但保安顯然沒有接到」今天有人來」的通知，看到巴特爾遞過去的通行證時愣了一下，然後才打開鐵門。
肖越從車窗里往外看，桃花眼快速掃過莊園的布局——
主樓是一棟三層的中式別墅，灰瓦白牆，門前種著兩排銀杏樹，冬天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幹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水墨畫。別墅後面是一片開闊的草坪，草坪盡頭是一處人工湖，湖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冰面下隱約能看到幾尾錦鯉在緩慢遊動。整個莊園安靜得不正常，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極其微妙的、讓人的後頸微微發麻的滯重感。
巴特爾把車停在別墅門口，推開車門，腳踩在地面上的那一瞬間，他的動作停住了。
肖越從副駕駛下來，看到巴特爾的表情，心裡咯噔了一下。巴特爾站在車門前，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在嗅空氣中危險氣味的野獸，他正盯著腳下的土地，一動不動。
」怎麼了？」肖越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
巴特爾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下來，右手手掌貼在地面上，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肖越站在他旁邊，寒風吹得他大衣下擺獵獵作響，他看著巴特爾那隻貼在地面上的手。
」這裡的'氣'是死的，」巴特爾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有人在泥土下面埋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肖越的後頸猛地麻了一下。他蹲下來，也把手貼在地面上——觸感是冬天凍土特有的那種堅硬和冰冷，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但他相信巴特爾的判斷。
在薩滿領域，巴特爾的感知力是歸墟檔案里被標註為」不可正面對抗」的存在，如果巴特爾說這裡的」氣」是死的，那這裡的」氣」就一定是死的。
」什麼東西？」肖越問。
巴特爾站起來，沿著草坪邊緣走了幾步，每走幾步就停下來，手掌貼地，閉眼感應，然後繼續走。他走到人工湖邊的時候停住了，蹲下來，手指在凍硬的泥土上劃了一道線，然後抬頭看肖越：
」這底下埋了東西。歸墟的人在這裡做過儀式類似於是某種——某種把活物的靈魂強行抽出來、封在土裡的儀式。這裡的'氣'不是被干擾了，是被殺死了。整個莊園的地氣都被殺死了。」
肖越站起來，桃花眼裡的光變得極其犀利。他掏出手機，打開地圖，把莊園的定位放大，然後他發現了另一件事：」巴特爾，你看——這個莊園的位置，四面環山，只有一條路進出，從風水上看是個'聚氣'的格局。但如果地氣被殺了，這個格局就會反過來——變成'聚煞'。」
「所以他把黑薩滿咒的場所選在這裡，不僅僅是為了讓咒的效果打折扣，更是為了讓咒反噬。黑薩滿咒如果在'聚煞'的格局裡立下，咒力會被煞氣扭曲——到時候受咒的不是他，是我們。」巴特爾寒聲道，」他不只是想保兒子。他想借黑薩滿咒反噬的機會，除掉我。」
肖越把手機揣回大衣口袋，冷笑道：」有意思。這老狐狸比我想的還要陰。行，那咱們就陪他玩到底——必須換地方。選一個他絕對想不到的、完全在長生天注視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