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的水龍頭還在滴水，巴特爾擦碗的動作不緊不慢，每一隻碗都擦得鋥亮，然後整整齊齊碼在瀝水架上，排列方式帶著一種近乎強迫症的對稱感——肖
越注意到他把碗按照大小從高到低排成了一列，連碗沿的花紋方向都對齊了，忍不住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笑：」你擦碗還是排兵布陣呢？」
」習慣了，」巴特爾把最後一隻碗放好，濕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族裡祭長生天的時候，供品必須按方位擺，錯一寸都不行。」
肖越把洗碗布擰乾搭在水龍頭上，伸手在巴特爾後腰上拍了一巴掌：」行了將軍，碗擦完了，出來吧，咱們該休息啦。」
林靜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攤著那份路正霆律師留下的和解協議草案，手裡攥著一支紅筆，眉頭微蹙、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目光在紙面上快速掃過，偶爾在某一行停下來，紅筆在那一行下面劃一道線，然後繼續往下掃。
這是林靜審合同的標準流程，肖越從小到大見過無數次，每次他媽露出這個表情就意味著對方合同里有坑，而且坑還不小。
肖騏坐在沙發另一頭，報紙已經放下了，手裡端著那杯泡了三次已經淡成淺黃色的茶，目光在林靜和肖越之間來回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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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肖越在沙發對面坐下來，巴特爾極其自然地坐在他旁邊，」您看出什麼了？」
林靜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協議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翻第二遍，然後翻第三遍。
翻到第三遍的時候，她的紅筆在某一頁的某一行下面劃了一道極重的線，力道大得幾乎把紙劃破，然後她抬起頭，把協議往茶几上一拍，聲音冷靜：
」兒子，這份協議你不能簽。」
」怎麼了？」
」你看這一條，」林靜把協議翻到第三頁，紅筆指著其中一段，念出來，」'肖越承諾不以任何形式追究路成俞及路家相關方的法律責任'——你看出問題了嗎？」
肖越接過協議，他雖然不是法律專業，但他媽是律師，從小耳濡目染，對合同條款的敏感度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他幾乎是在讀完那行字的瞬間就反應過來：」'路家相關方'——這個範圍太大了。如果簽了，不僅路成俞沒事，如果將來路家重新參與歸墟對契連族的行動，我也不能起訴他們？」
」不止，'相關方'這個詞在法律上的解釋空間大到你無法想像——它可以包括路正霆本人，可以包括路家在歸墟的所有代理人，可以包括路家控股的任何一家公司。」林靜說，聲音里流露出了一種被壓得很深的憤怒，」'不以任何形式追究'——這個表述涵蓋了民事、刑事、行政所有途徑。也就是說，如果你簽了這份協議，將來路家任何人——包括路正霆本人——對契連族做了任何事，除非是造成對方人身損害的或者因故意或者重大過失造成對方財產損失的，你都不能追究責任。這不是和解協議，這是一張割地協議。」
」路正霆在協議里埋這個坑，」肖越把協議放回茶几上，桃花眼裡的光變得極其犀利，」說明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的收手。他想保兒子，但不想放棄歸墟對契連族的行動。這份協議如果簽了，路成俞是沒事了，但歸墟隨時可以捲土重來。」
」對，」林靜說，紅筆在另一行字下面又劃了一道，」還有這一條——'路正霆承諾以個人身份勸說歸墟停止對契連族的調查'。'以個人身份'、'勸說'——這兩個詞加在一起，等於沒有任何約束力。他可以說他勸了，但歸墟不聽他的，他也沒辦法。這不是承諾，這是敷衍。你看限定詞：'調查與干預'。什麼叫'調查'？什麼叫'干預'？這兩個詞沒有法律定義。如果路家換一個說法——比如'學術交流'、'商業合作'、'旅遊開發'——這條承諾就自動失效。路正霆在這個領域幹了三十年，他太清楚怎麼在法律文字里埋雷了。」
肖騏放下茶杯，終於開口：」那就改嘛？和解協議嘛，雙方協商，條款不滿意就改，改到滿意為止。」
」但不是改幾個字的問題。」林靜站起來，把協議收進文件夾里，」路正霆想用法律文書的漏洞來糊弄你——他忘了我就是幹這個的。」
」路正霆這老狐狸，」肖越開口，聲音里的笑意重新亮起來，但桃花眼裡的光已經變得極其犀利，」在派出所的時候態度放得那麼低，又是鞠躬又是買包子，我還以為他是真心想救兒子——結果在這兒等著我呢。」
」他當然是真心想救兒子，但他的職業本能就是在任何協議里埋下對自己最有利的條款。這條'相關方'的表述不是疏忽——是精心設計的。我已經擬好了修改版，」林靜打開了筆記本，」核心修改有三處。第一，把'路成俞及路家相關方'改成'僅限於路成俞本人此次行為的刑事追責'——也就是說，如果路成俞本人以後再犯，或者路家其他人再對你們動手，這份協議不提供任何保護。第二，把'調查與干預'改成'任何形式的接觸、滲透、情報收集、人員派遣、資金支持及第三方代理行為'——我列了一個窮舉清單，把歸墟可能用的所有手段都寫進去了，他們鑽不了空子。第三，新增一條違約條款：如果路家違反上述任何一條承諾，和解協議自動失效，肖越保留重新啟動刑事追責的權利，且路家需支付違約金——金額我填了五千萬，這個數字足夠讓路正霆在違約之前三思。」
肖越接過那份修改版協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桃花眼裡的光越來越亮，然後他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崇拜的目光看著林靜：」媽，您太可怕了。路正霆的律師看到這份修改版，估計會當場心梗。」
」她不會心梗，」林靜說，聲音里的冷意依然沒有褪去，」她只會拒簽。然後路正霆會親自打電話給你。到時候——肖越，你準備怎麼跟他談？」
」用他的邏輯打他自己，」肖越冷笑道，」他不是想保兒子嗎？那就讓他用真正的誠意來保。根據破窗效應，您把協議改得越狠，我的談判籌碼就越大。他越急著簽，就越容易讓步。」
」放心，」肖越揉了揉後腦勺，桃花眼彎成兩道月牙，」他最放鬆的地方，就是以為我是個學生好糊弄。我不會讓他糊弄過去的。明天一早我把修改版發給路正霆的律師，然後等他打電話來——我賭他不會超過中午十二點。」
他賭錯了。
路正霆律師的電話在第二天早上七點十五分就打過來了。
」路先生說，第三條和第七條他不能接受。第三條的範圍限定他同意，但第七條——'確保歸墟永久停止任何形式的針對契連族的接觸、滲透、情報收集、人員派遣、資金支持及第三方代理行為等行動'——這個承諾超出了路先生的能力範圍。歸墟不是路家一個人的歸墟，路先生無法代表整個歸墟做出這種承諾。稍後他會給您回電。」那個女律師的聲音里多了一層極其微妙的挫敗感。
肖越聽完女律師的轉述，電話剛掛斷，下一秒，路正霆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肖越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桃花眼眯了一下，然後接起來：
」路先生，您起得真早。老年人不是應該多睡會兒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路正霆的聲音響起來，語氣依然和藹，卻似乎壓著一種焦灼：」肖越同學，你的修改版協議我看了。說實話，我在這個行業幹了三十年，沒見過這麼嚴苛的和解條款。'任何形式的接觸、滲透、情報收集、人員派遣、資金支持及第三方代理行為'——這個窮舉清單幾乎把路家在歸墟的所有活動空間都封死了。」
」路先生，」肖越正聲道，」您應該比我清楚，您讓我簽的原版協議，'肖越承諾不以任何形式追究路成俞及路家相關方的法律責任'——'相關方'這個詞涵蓋的範圍，這個範圍比'歸墟'還大吧？如果將來路家換了個殼子重新對契連族動手，我連起訴的權利都沒有。您覺得這公平嗎？」
」那是標準法律措辭——」
」路先生，」肖越打斷他，語氣混不吝中透著一股子硬氣，」您跟我談標準？您兒子給我下藥、綁我四個小時——這算哪門子標準？您要談標準，那咱們就按標準來：非法限制人身自由、使用迷藥，三年以上十年以下。這才是標準。您現在跟我談'標準法律措辭'——路先生，您讓我簽的是一張割地協議，不是和解協議。」
」肖越同學，你說得對。原版協議確實有保護路家的意圖——我不否認。但我想讓你明白一件事：我保路家，不只是為了路家。」路正霆聲音里的和藹終於褪去了一層，換上了一種更深的、帶著某種疲憊的坦誠。
」什麼意思？」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路正霆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坦誠的無奈：」不是因為我不想，是因為歸墟不是鐵板一塊。最近歸墟高層出現了分裂——這件事我本來不想告訴您，但現在看來，不說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