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一個他完全沒有準備的地方。」巴特爾說，聲音低沉而篤定，」讓他所有的布置全部白費，然後在他最沒有防備的時候——讓他放血立咒。」
」換哪兒？」
巴特爾轉頭看向莊園圍牆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目光越過白楊樹光禿禿的枝丫，落在遠處一道隱約可見的山脊線上：」往北有一片野湖。來的時候我在車上看到了——湖面結了冰，周圍是荒地，沒有建築，沒有人群，頭頂是長生天。那裡的氣是活的。」
肖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道山脊線，桃花眼在冬日的灰白光線里微微眯起來，然後他笑了一聲：」行。那就野湖。路正霆準備了一整套莊園副本，咱們給他臨時換台——讓他所有的台詞全部作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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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式當天，路正霆的臉色確實極其難看。
他是在下午兩點四十五分接到肖越電話的——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五分鐘。
肖越在電話里用一種極其輕鬆的語氣告訴他：」路先生，場地換了。巴特爾說您那個莊園的氣不太對，不適合下咒。我們換了一個野湖，在您莊園往北二十里，具體位置我發您手機上。您別急，時間不變——三點鐘，野湖見。」
路正霆在電話那頭沉默了極其漫長的一段時間，最後他只是用一種被壓到極致的平靜說：
」好。我馬上到。」
他趕到野湖的時候是三點零七分。
野湖在冬日午後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極其荒涼而壯闊的美。
湖面結了厚厚一層冰，冰面上覆蓋著前幾天下的雪，白得近乎刺眼，湖周圍是枯黃的蘆葦和光禿禿的沙地，天空灰白而低垂。
巴特爾已經在湖邊的沙地上用黑石粉畫了一個直徑約兩米的圓圈，圓圈正中心放了一塊巴掌大的黑石——那是契連族薩滿傳承中用來承載咒約的」誓石」，據巴特爾說這塊石頭已經傳了十一代，每一代薩滿都在上面立過咒，石面上隱約能看到一層又一層的暗紅色紋路，那是歷代立咒者滴上去的血，被時間氧化後滲進石紋深處，形成了一種近乎圖騰的圖案。
黑石周圍擺了一圈祭品——一碗馬奶酒、一把炒米、三塊奶豆腐、一條風乾羊肉——按照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分別擺放，每個方位對應一種祭品，這是蒙古薩滿祭天儀軌中」獻熟牲」的簡化版。
巴特爾在擺放祭品的時候動作極其緩慢而莊重，手指在擺放每一件祭品之前都會先在黑石粉畫的圓圈邊緣點一下，像是在向某個看不見的存在請示。
肖越見過巴特爾在草原上主持祭敖包的儀式——那是在契連族保留地，幾百號族人圍在敖包周圍，巴特爾穿著全套薩滿服，手持神鼓，在鼓聲和誦經聲中與長生天對話，整個儀式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莊嚴、宏大、充滿了某種超越現代文明理解範圍的神聖感。而此刻，在元代烽火台的廢墟上，巴特爾只穿了一件黑色蒙古袍，只有一塊黑石和幾碗祭品，但那種神聖感反而更強烈了——因為儀式被剝離了所有外在的裝飾，只剩下最核心的東西：一個人，一塊石，一個咒，和頭頂的長生天。
路正霆從一輛黑色奧迪上下來的時候，肖越注意到他的臉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灰敗，嘴唇緊抿，但當他走到他們面前的時候，所有這些失態都被一種近乎職業本能的控制力壓了下去，重新換上了那副滴水不漏的和藹面具。
」路先生，」肖越迎上去，笑容燦爛，但眼底的審視一分都沒有減少，」您一個人來的？律師呢？」
」律師在車裡，」路正霆道，聲音依然和藹但尾音裡帶著一種被壓得很深的疲憊，」她說薩滿儀式她不懂，就不上來了。肖越同學，這個場地——」他環顧四周，嘴唇抿緊了一瞬，」——很特別。」
」那可不，比您那個莊園的'氣'好多了。您莊園的'氣'——怎麼說呢——巴特爾說像是被什麼東西殺死了。路先生，您知道是怎麼回事嗎？」肖越的聲音輕鬆得像在給遊客做講解。
路正霆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
他嘴唇翕動了一下，然後重新掛上那種和藹的笑容，但笑容的弧度比平時僵硬了些許：」我不太懂這些。莊園是十年前買的，買的時候就是這樣——可能是風水不好吧。」
」可能吧，」肖越說，桃花眼裡的笑意依然燦爛，」不過沒關係，這裡的風水好。路先生，請——巴特爾已經準備好了。」
」巴特爾少主，」路正霆轉頭面向巴特爾，」場地換了沒關係——只要儀式能正常進行就行。需要我做什麼？」
」跪下，」巴特爾說，聲音中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在黑石圈外面，面朝北方。北方是長生天的方向。」
路正霆的嘴角以極其微妙的幅度抽了一下。從來都是別人對他低頭，他已經很久沒有對任何人跪下了。
但他沒有猶豫超過兩秒。他走到黑石圈外面，在凍得硬邦邦的沙地上跪下來，面朝北方，大衣的下擺鋪在雪地上，像一隻被拔了毛的老鷹收攏了翅膀。
」咒一旦立下，就沒有回頭路。」巴特爾轉過身來，目光里只有一種近乎神性的平靜。」咒約刻在靈魂上，違約者咒必應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