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看著她走出派出所大門的背影,桃花眼裡的笑意慢慢褪去,他把協議草案折好塞進大衣口袋,然後轉頭看巴特爾,聲音低而認真:「巴特爾,你剛才看到他表情變了嗎?你覺得他到底是真的想救兒子,還是另有所圖?或者,他在害怕那個咒?害怕我們定的地點會影響他的計劃?」
巴特爾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都有可能。但不管他圖什麼——咒一旦立下,他就沒有回頭路了。黑薩滿的咒不是合同,不是協議,不是可以用法律手段撤銷的承諾。它是刻在靈魂上的契約。如果他以為可以在咒上動手腳,他會發現——長生天比任何法官都更難糊弄。」
肖越轉頭看向巴特爾:「路正霆剛才說歸墟對你的評價是'不可正面對抗',我的少主大人,你可比你自己以為的要強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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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在乎他們怕不怕我。我只在乎你安不安全。」巴特爾沉聲道。
肖越的心臟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然後他拍了拍巴特爾的臉龐,桃花眼彎起來:「走吧,回家。我媽估計已經在廚房裡轉了一百圈了。」
林靜確實在廚房裡轉了一百圈。
肖越推開家門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爸肖騏坐在客廳沙發上假裝在看報紙,但報紙拿反了;第二眼看到的是林靜從廚房裡衝出來,圍裙還系在腰上,手裡攥著一把芹菜,然後把芹菜往肖騏手裡一塞,大步走到肖越面前,雙手捧住他的臉,拇指在他臉龐反覆摩挲,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脖子上,再從脖子上掃到手腕上,最後停在那圈被高領毛衣遮了一半的淤青上。
「傷情鑑定報告呢?」林靜說,聲音里的冷靜是硬撐出來的,但捧著他臉的手在微微發抖。
肖越從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PDF文件遞給她。
林靜接過手機,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看到「手腕部輕度軟組織挫傷」和「藥物吸入後感官敏感度異常」這兩行字的時候,抿緊了嘴唇,然後她把手機還給肖越,轉身走進廚房,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飯快好了。小巴,你把東西放下,洗洗手準備吃飯。」
巴特爾把手裡拎著的兩個大袋子放在茶几上——一袋是奶豆腐和牛肉乾,另一袋是他準備給林靜的羊毛披肩和給肖騏的馬奶酒。肖騏終於放下了那張拿反了的報紙,拿起那瓶馬奶酒翻來覆去地看:「這個好這個好——小巴你太客氣了,上次來就帶了那麼多東西,這次又帶——」
「肖騏,」林靜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過來端菜。」
肖騏立刻放下酒瓶,用一種被訓練了二十年的條件反射速度走進廚房。
飯桌上的氣氛在最初的十分鐘裡是安靜的。
林靜做了六個菜——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糖醋裡脊、酸辣土豆絲、一鍋羊肉湯和一大盤餃子——擺滿了整張餐桌,但她自己幾乎沒怎麼動筷子,只是坐在肖越對面,用一種極其安靜的的目光看著他吃飯。
肖越注意到了。他夾了一個餃子塞進嘴裡:「媽,您別看了,我真的沒事。傷情鑑定報告您也看了——輕度軟組織挫傷,連輕微傷都夠不上。路成俞那孫子雖然瘋,但他沒敢真的動手打我,就是綁了我幾個小時。巴特爾到得很快,警察也到得很快,整個過程沒有造成什麼不可逆的傷害。」
「不可逆的傷害不只是身體上的,」林靜說,聲音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壓得很深的擔憂,「肖越,你被人下藥、被人綁在椅子上四個小時——這種經歷對心理的影響可能比身體上的傷更嚴重。如果你需要心理諮詢——」
「媽,」肖越打斷她,語氣認真了起來,「我真的沒事。」
林靜沉默了片刻,然後她的目光從肖越身上移到巴特爾身上,在巴特爾的臉上停了很久。巴特爾正坐在肖越旁邊安靜地吃餃子,吃相極其端正,筷子用得比上次來的時候熟練了很多。
」小巴,」林靜在吃到一半的時候忽然開口,筷子擱在碗沿上,」你今天跟肖越去派出所,路家的人有沒有難為你們?」
」沒有,」巴特爾說,聲音平穩,」路正霆親自來的,態度很好。」
林靜沒有再追問,只是又給巴特爾夾了一塊羊排:」多吃點,你比上次來的時候瘦了。對了,朝魯最近怎麼樣?」
「很好。額格說他長胖了,喝奶的量比上個月多了一半。我出發前給他錄了一段視頻——」
巴特爾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個視頻,把屏幕轉向林靜。林靜接過去,低頭看著屏幕里那個裹在羊皮襁褓里的嬰兒,看著他在搖床里蹬腿、攥著皮繩往嘴裡送、眉心那道金色狼紋在鏡頭裡一閃一閃的。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帶他回來?」林靜的目光沒有從屏幕上移開,「北京雖然冷,但家裡暖氣足,不至於凍著他。」
肖越看了一眼巴特爾,然後說:「快了,等朝魯再大一點,能坐飛機了。或者您跟爸去草原也行——反正您每年都說想出去旅遊,草原的夏天特別涼快,比您去三亞曬脫皮強多了。」
林靜把手機還給巴特爾,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肖越愣了一下的話:「對了,你爸說那匹白駱駝還養在馬場裡,說吃得挺壯,問你要不要去看看。」
肖越愣了一下,然後才想起那匹被巴特爾當成合帳禮送來的白駱駝。那頭通體雪白、脖子上繫著紅綢花、被拴在胡同口啃槐樹葉子的大傢伙,已經被寄養在肖騏朋友的馬場裡好幾個月了,他差點忘了這回事。
「行啊,」肖越說,桃花眼彎起來,「等辦完這些事兒就去看看,正好帶巴特爾去——他還沒見過白駱駝在北京過冬的樣子。」
林靜看著他們兩個人,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聲音里的憂慮終於退了一層,換上了一種更深的、帶著某種釋然的東西:「肖越,你長大了。」
肖越聲音里的笑意依然亮著:「媽,您別急著誇我——等我把路正霆那隻老狐狸徹底搞定、把歸墟的情報拿到手、把朝魯安全接來北京給您當面叫奶奶的時候,您再誇我也不遲。」
林靜在他後背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但聲音很脆:「行,我等著。不過在那之前——你先把碗洗了。」
肖越從林靜懷裡彈起來,桃花眼瞪得溜圓:「媽!我今天是受害者!受害者不應該洗碗!」
「受害者已經做了傷情鑑定,鑑定結果是輕度軟組織挫傷,不影響洗碗功能,」林靜站起來,圍裙重新繫上,「小巴為了找你辛苦了,不用洗。肖騏——你洗碗洗了二十幾年了不差今天這一天。肖越,去洗碗。」
肖越用一種被母愛和家務勞動同時擊中的複雜表情走進廚房,巴特爾跟在他身後,極其自然地拿起洗碗布開始擦碗,動作熟練得像已經在肖越家的廚房裡洗了一百次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