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在派出所的一間調解室里進行。調解室比問詢室大一些,牆上貼著」以和為貴」四個大字,桌上擺著一盆塑料綠蘿,整個房間的氛圍介於會議室和審訊室之間,日光燈管的光線慘白而均勻,照得每個人的表情都無所遁形。
路正霆坐在桌子對面,身邊是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女律師,手裡拿著一份已經擬好的和解協議,厚厚一沓,每一頁都夾著彩色標籤貼。
肖越坐在桌子這邊,巴特爾坐在他旁邊,兩個人面前各擺著一杯張警官倒的熱水,水蒸氣在慘白的日光燈下裊裊升起。
肖越端起熱水喝了一口,沉默了兩秒,然後放下杯子,聲音輕鬆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糊弄的犀利:「路先生,您這個態度我很欣賞。不過在下咒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您為什麼這麼主動地要接受黑薩滿的咒?一個搞了三十年法律的人,最後要靠薩滿教的咒來擔保自己的承諾——這件事本身就很耐人尋味。您是真的相信薩滿的咒能應驗,還是覺得這只是一個心理安慰?」
路正霆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坦誠:「肖越同學,我說實話——我不確定薩滿的咒是否真的能應驗。但這麼長時間來,歸墟之所以無法在契連族身上討不到任何便宜,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巴特爾少主的薩滿實力遠超我們的預估。我們派去草原的人,每一次都被擋了回來。歸墟里有專門研究薩滿教的專家,他們分析過巴特爾少主的術法水平,結論是——至少在薩滿領域,他是目前已知的薩滿繼承人中最強的一個。」
肖越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來,他轉頭看了巴特爾一眼,發現巴特爾的表情依然是那種沉穩如山的平靜。
「所以您清楚巴特爾有這個實力,咒一旦立下,您沒有反悔的餘地?」肖越把目光收回來,
路正霆沉默了三秒,然後他點了點頭,動作幅度極小,但極其坦誠。
「是的,不信鬼神,但我信實力。」他說,「歸墟在契連族這件事上投入了大量資源,但每一次都被巴特爾少主擋了回來。歸墟的檔案里記錄了至少四次我們試圖滲透契連族部落的行動,每一次都被巴特爾少主提前察覺並阻止——其中有一次,我們派去的三個人在距離部落營地還有五公里的地方同時出現了嚴重的幻覺,三個人在草原上兜了一整夜的圈子,天亮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在原地。我們分析過原因——契連族的薩滿傳承體系跟其他蒙古部落不同,他們的薩滿不是單純的'博',而是同時繼承了白薩滿的祈福能力和黑薩滿的咒術能力。這種雙重繼承在蒙古薩滿教的歷史上極其罕見,而巴特爾少主是近三百年來唯一一個同時通過白薩滿'九道關'和黑薩滿'血誓'的繼承人。歸墟的檔案對他的評價是——'不可正面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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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我看來,巴特爾少主的薩滿術法是真實存在的、可以被驗證的力量。這種力量不是我能用法律手段對抗的,所以我選擇接受它、尊重它、用它來約束我自己。」
肖越聽完這段話,桃花眼裡的玩味被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東西取代了。
果然,巴特爾所代表的那種超出正常理解範圍的、不屬於現代文明遊戲規則的力量,竟然成了他們手裡最大的籌碼。
「路先生,」肖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路正霆,桃花眼裡的光變得極其犀利,「您也知道,歸墟對契連族的滲透不止一次兩次,您兒子路成俞這次對我下手,背後有沒有歸墟的授意?」
「沒有,」路正霆立刻說,聲音里的鄭重比剛才更濃了,「成俞一開始根本不知道歸墟的存在。他是在我的書房裡看到了有關您的資料——歸墟對每一個可能跟成吉思汗陵有關的人員都有建檔,您的檔案是四個月前建立的,因為您在契連族保留地待了將近一個月,而且跟巴特爾少主的關係密切。成俞看到了那份檔案,然後——然後他對您產生了某種不正常的欲望。這件事是我的錯,我不該把歸墟的資料帶回家。」
肖越沉默了片刻,桃花眼裡的光在快速閃爍,然後他開口,聲音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糊弄的犀利:「路先生,如果您真的想和解,我需要的不只是錢和道歉,我需要的是歸墟的機密。歸墟的組織架構、核心成員——這些才是真正有價值的籌碼。」
路正霆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只有空調的嗡鳴聲和遠處某個辦公室里傳來的電話鈴聲,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度:「肖越同學,您要的這些情報,我可以給您一部分。但歸墟的組織架構和核心成員名單——這涉及到其他人的安全和路家在歸墟的地位。這是我的底線。」
肖越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桃花眼彎起來,笑容燦爛得像走廊里忽然亮起了一盞太陽:「行,路先生,您有您的底線,我有我的訴求。咱們各退一步——您給我歸墟內部跟契連族相關的核心人員名單,不需要全部,只需要跟契連族和成吉思汗墓相關的。」
路正霆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成交。」
肖越握住了他的手,桃花眼裡的笑意依然燦爛,但眼底的審視和警惕一分都沒有減少。
「不過,」肖越鬆開手,聲音里的隨意重新亮了起來,「下咒的時間和場所由我們來定。黑薩滿的咒不是隨便找個地方就能下的——需要特定的時辰、特定的方位、特定的祭品。這些巴特爾說了算,您沒意見吧?」
路正霆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他嘴唇抿緊了一瞬,右手手指在大衣口袋裡不自覺地攥了一下,然後這些微表情在須臾之間全部消失,重新被那種滴水不漏的和藹笑容覆蓋。
肖越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他的微表情變化,然後狀似隨意地問道:「路先生,您是不是對下咒的場所有什麼想法?看您剛才的表情,好像不太同意讓我們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