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歸墟在草原上找一樣東西,跟成吉思汗陵有關。契連族世代守護著一些線索,他們想要。我額吉——是契連族的薩滿,至今沒有醒。歸墟的人還試圖收買部落里的人,分化我們的族人,甚至威脅過朝魯,他才幾個月大。阿姨,肖越阿哥說的都是真的。和解不是為了路家,是為了讓歸墟不再靠近契連族。」
林靜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小巴,你把電話給肖越。」
巴特爾把手機還給肖越,肖越接過來,聽見林靜的聲音比依然帶著一種不容糊弄的嚴肅:「肖越,你確定路正霆的承諾靠得住?」
「不確定,」肖越說,桃花眼在寒風中微微眯起來,「所以巴特爾會對他下一個黑薩滿的咒,如果他反水,咒必應驗。路正霆自己提出來的,說明他要麼是認真的,要麼根本不相信薩滿的咒能應驗。但不管他信不信,巴特爾說這個咒一旦立下就沒有回頭路。媽,我知道這件事聽起來很荒誕——一個搞了一輩子法律的人,最後要靠薩滿教的咒來擔保自己的承諾——但草原上的規則和法庭上的規則不一樣,有些東西法律管不到,但長生天管得到。」
林靜又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們先去驗傷。驗完傷去派出所做筆錄。做完筆錄回家——我在家等你們。肖越,這件事不管最後怎麼處理,你都必須讓我全程知情。不許再瞞我。」
「好,」肖越說,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被壓得很深的柔軟,「媽,謝謝您。」
「謝什麼,」林靜說,聲音里的冷意終於褪去了一層,換上了被擔憂和心疼浸透的疲憊,「你是我兒子。你被人下了藥關在酒店裡四個小時,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肖越,這種事不許再有下次。」
「不會有下次了,」肖越說,桃花眼裡泛起一層極其認真的光,「我保證。媽,您放心,這件事我會處理好的。您不需要出面,不需要動用您的任何關係,更不需要跟路家正面衝突。您就當不知道這件事——如果有人來試探您,您就說'我兒子的事他自己做主',一句話就夠了。」
「不行,」林靜說,聲音重新變得堅定,「我不出面可以,但協議內容我必須幫你看。路正霆是司法系統的老人,他擬的和解協議里一定有坑。你今天做完筆錄之後把協議草案發給我,我幫你們審一遍。另外——肖越,你確定巴特爾那個什麼咒真的有用?我是律師,我信法律不信鬼神,但如果這個咒能約束路家,從實用主義的角度,我不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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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笑了一聲,桃花眼裡亮起一種被母愛包裹著的暖意:「有用。巴特爾說黑薩滿的咒是契連族薩滿教里最重的誓約束縛,違約者咒必應驗。路正霆在歸墟的檔案里讀到過這個咒的效力,他主動提出來,說明他是認真的——或者至少說明他相信這個咒是真的。不管是哪種,對我們都有利。」
「行,」林靜說,聲音里的擔憂依然沒有完全褪去,但已經被一種更強大的信任覆蓋了,「你們先去驗傷、做筆錄,協議的事晚上回家再說。肖越——你確定你現在身體沒事?迷藥的後遺症是什麼?有沒有頭暈、噁心、心悸?」
「沒有沒有,都好好的,」肖越趕緊說,桃花眼心虛地眨了兩下,「巴特爾昨晚一直照顧我,我現在除了有點困之外什麼事都沒有。媽,我先掛了,醫院預約的號快到了。」
掛了電話之後,肖越把手機揣進大衣口袋,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然後轉頭看巴特爾,發現巴特爾正以一種極其專注的目光注視著他,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某種幽深的、被壓得很克制的情緒。
肖越被他看得後頸微微發麻,伸手在巴特爾面前晃了晃:「看什麼呢?我臉上有花?」
「你在保護朝魯,」巴特爾說,聲音低沉而緩慢,「你在保護契連族,還有我。」
肖越耳根微微發熱,伸手在巴特爾肩膀拍了一巴掌:「少來這套。你還需要我保護?你一個人能打二十個路成俞。」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巴特爾走在旁邊,影子被冬日低斜的陽光拉得很長,和他自己的影子疊在一起。
肖越伸手拍了拍巴特爾的手臂,然後轉身朝醫院的方向走去,聲音在寒風裡飄散成白色的霧氣:「走吧,先去驗傷。驗完傷去派出所會會那位路老爺子——他這會兒應該已經在派出所門口等著了。」
傷情鑑定在B大附屬醫院的法醫科做。接診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法醫,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表情專業而冷淡,但在看到肖越脫下高領毛衣後露出的那片皮膚時,她的眉毛以極其微妙的幅度往上挑了一下。
肖越坐在檢查床上,光著上身,冷白色的皮膚在診室的日光燈下顯得近乎透明,而從鎖骨到腰際、從肩胛到後腰、從大腿內側到小腿——每一寸皮膚上都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痕跡。深紅色的是吻痕,淺紫色的是牙印,腰側那兩處明顯的指痕已經變成了青紫色,在冷白色的皮膚上像兩塊被暴力塗抹上去的顏料。
女法醫推了推眼鏡,聲音專業而平靜:「這些痕跡——哪些是嫌疑人造成的,哪些是其他人造成的?」
肖越的耳根在日光燈下以驚人的速度燒了起來。
他張了張嘴,然後聽見巴特爾在他身後用一種極其平穩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語氣說:「腰側的指痕和後背的抓痕是嫌疑人留下的。其他的——是我。」
女法醫的筆尖在記錄表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寫,表情依然專業而平靜,但肖越注意到她的嘴角以極其微妙的幅度抽了一下。
「嫌疑人給你下的藥,你知道具體成分嗎?」女法醫繼續問。
「不知道具體成分,」肖越說,聲音里的尷尬被專業的冷靜取代了,「吸入式,三到四小時起效,作用是放大感官敏感度,周期六到八小時,沒有解藥。吸入後會出現心跳加速、體溫升高、觸覺敏感度顯著增強——以及對某些特定聲音和氣味的過度反應。」
女法醫在記錄表上快速書寫,然後放下筆,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藥物吸入後的身體反應需要做血液檢測,你昨晚吸入的藥物成分需要等血檢報告出來才能確定。不過根據你描述的症狀——吸入後三到四小時起效、放大感官敏感度、周期六到八小時——初步判斷可能是某種神經肽類致敏劑。這類藥物在國內比較罕見,我會把血樣送到毒理科做進一步分析。你先去抽血,然後去派出所做筆錄——傷情鑑定報告下午出來,我會發到你手機上。你的身體指標目前都在正常範圍內,沒有器質性損傷。但這類迷藥的後遺症可能會持續三到五天——頭暈、嗜睡、注意力不集中、情緒波動。我給你開一張休息建議,你拿給學校,可以請幾天假。」
「謝謝您,」肖越說,從檢查床上下來,拿起那件米白色高領毛衣重新套上,動作牽扯到後腰的肌肉時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巴特爾的手在同一瞬間扶上了他的後腰,掌心的溫度透過毛衣滲進皮膚,拇指準確地找到那兩處腰窩的位置,以一種力道恰到好處的節奏緩緩按壓。
女法醫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寫報告,嘴角的弧度以極其微妙的幅度加深了。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北京冬日的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但溫度依然在零下五度左右,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迅速凝結成細小的冰晶。
肖越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捏著那份傷情鑑定報告,桃花眼在陽光下微微眯起來,然後他轉頭看巴特爾,發現巴特爾正盯著他手裡的報告,眼裡翻湧著一種極其幽深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東西。
「怎麼了?」肖越問。
巴特爾沒有回答。他伸出手,從肖越手裡拿過那份報告,翻開,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描述傷情的文字上,然後他合上報告,把肖越拉進懷裡,一隻手箍著他的後腰,另一隻手按在他的後腦勺上,下巴抵在肖越的頭頂,沉默了很久。
肖越被他箍在懷裡,臉埋在巴特爾的胸口,能感覺到巴特爾的心跳隔著大衣的布料傳過來,沉穩而有力,但節奏比平時快了一拍。他伸手拍了拍巴特爾的後背,聲音悶悶的:
「行了行了,又不是你弄的,你自責什麼。別一副天塌下來全賴你的表情。都是皮外傷,過兩天就消了。」
巴特爾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指背極輕地碰了一下肖越腰側那道深紫色的指痕,力道輕得像是在觸碰什麼極其脆弱的東西。
「是我沒有保護好你,」他說,聲音低啞,帶著一種近乎碎裂的平靜,「我應該更早到。」
肖越的脊背在那片觸碰下泛過一層細微的戰慄,然後他伸手覆上巴特爾的手背,把自己那截還帶著指痕的腰往毛衣里遮了遮,
「你要是再早到,路成俞的保鏢就不是躺在地上那麼簡單了——你還記得你昨晚差點把人家的門框拆了?」
巴特爾的嘴角彎了一下,但那笑意只浮了一層就沉下去了,深琥珀色的瞳仁里有什麼更沉重的東西正在緩慢上浮。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低得像從胸腔深處直接碾出來的:「肖越阿哥,我昨天在飛機上的時候,想過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昨晚他動了你,我真的會殺了他。」
肖越的手指頓了一下。他看著巴特爾的眼睛,在鑑定中心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幽深。
「他沒成功,就算成功了,也有法律制裁他。」肖越說,聲音輕描淡寫。
「但那四個小時裡,我不在你身邊。」巴特爾說,那種近乎自毀的偏執從瞳仁深處浮上來,「肖越阿哥,我有辦法讓你以後不會再遇到這種事。」
肖越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桃花眼眯起來:「你該不會又想用分魂術吧?」
巴特爾沒有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