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握著手機的手指在零下五度的空氣里凍得微微發僵,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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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您聽誰說的?」
「你爸的老戰友,在分局幹了二十年,昨晚正好值班,看到筆錄上你的名字嚇了一跳,打電話來問是不是你——」林靜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法庭上被仔細打磨過的證詞,「肖越,你被綁架了。被下藥了。四個小時。你跟我說『同學間的小事』?」
肖越在寒風裡閉了一下眼,呼出的白霧在面前凝成一團又迅速散開,他在腦子裡用零點三秒的時間把所有可能的撒謊方案過了一遍,然後全部否決。林靜不是他爸肖騏——肖騏是街道辦主任,習慣了中庸之道,什麼事都能用「孩子大了自己有分寸」糊弄過去;林靜是律師,她的職業本能就是在任何敘述里找到邏輯漏洞然後精準打擊,在她面前撒謊的性價比低到令人髮指。
「媽,您說得對,是綁架,」肖越睜開眼,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但人已經抓了,藥效也過了,您兒子全須全尾,就是餓了點,早上就啃了一個包子,還是路成俞他爸買的,您說這事兒是不是挺魔幻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林靜的聲音再次響起:「路正霆給你買包子?路正霆在司法系統幹了三十年,他什麼時候給人買過包子?肖越,他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他兒子不懂事,說願意賠償,說他們家裡人不會再找我們的麻煩——」肖越頓了頓,桃花眼在寒風中眯起來,「媽,這事兒您別管。我自己談。」
「你談什麼?」林靜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半個調,那是肖越很少聽到的、近乎失控的銳利,「你一個學生,對面是路正霆——你拿什麼跟他談?你那張嘴嗎?」
「嗯,就靠這張嘴,」肖越說,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點笑意,「這嘴是您生的,您得對它有點信心。」
林靜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來。
「那你好好跟我說道說道,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安排?」
「媽,您先別急。昨晚確實出了點事——路家的兒子,就是路正霆的獨子路成俞,跟我有點過節,昨天趁我過生日的時候動了點手腳,不過巴特爾正好來北京,第一時間就找到我了,已經報警處理了,人也拘留了,我現在好好的站在大街上,一根頭髮都沒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後林靜的聲音以一種肖越極其熟悉的冷靜語調響起來:「肖越,你現在立刻告訴我三件事。第一,路成俞對你做了什麼。第二,你報警之後警方的處理進展。第三,路正霆剛才是不是聯繫過你。」
肖越在寒風中縮了縮脖子,桃花眼往巴特爾那邊瞟了一眼,發現巴特爾正以一種極其專注的目光注視著他,於是他對著手機把路成俞下藥、非法拘禁的全過程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
當然,他省略了藥效發作時自己那些不可描述的反應,也省略了巴特爾是怎麼找到他的,只說巴特爾通過手機定位追到了酒店——然後補充道:「警方已經立案了,路成俞現在在拘留所里,我和巴特爾正準備去做傷情鑑定,然後去派出所補筆錄。路正霆剛才確實聯繫我了,他親自到酒店樓下等我,帶了早餐,態度放得很低,想談和解。」
「和解?」林靜重複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里那種律師特有的鋒利幾乎要從聽筒里刺出來,「肖越,你聽好——非法限制人身自由、使用迷藥,這兩條都是刑事犯罪,不是民事糾紛。路正霆想和解,無非是想保他兒子不留案底。但你是受害者,你有權利拒絕。我不管路家在司法系統有什麼背景,作為律師,我明確告訴你:這個案子如果走刑事程序,證據鏈是完整的——酒店監控、迷藥殘留、皮繩上的指紋、你體內的藥物代謝物——路成俞根本沒有翻盤的餘地。作為母親,我更不能接受你用一紙和解協議就把這件事翻篇。他給你下藥,他綁了你四個小時,這不是'開玩笑',這是犯罪。你現在在哪裡?我馬上過來。」
「媽,您別過來——」肖越剛開口就被林靜打斷了。
「肖越,」林靜說,聲音里的冷靜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碎裂,「我是你媽,我也是律師。這件事不是'問題不大'四個字能翻篇的。非法限制人身自由、使用迷藥——這兩條隨便哪一條都夠刑事立案。路家有權有勢又怎麼樣?在法庭上,證據比人脈管用。你去做傷情鑑定,做完以後把報告發給我,我來處理後續的法律程序。路家想和解?可以,但和解的條件得由我們來定,不是他們。」
「媽,這件事我能處理好,您別擔心,更別插手。而且您知道路家在司法界的勢力,如果您因為這個案子在行業里被針對了,那就不值當了。您要是摻和進來,路家那邊反而會覺得有機可乘。」
」你覺得我是在擔心什麼?」林靜的聲音忽然變了,帶著一種急切的哽咽,」肖越,你被人綁了、被人下藥了,你讓我別插手?我是律師,也是你媽。你被人欺負了,我不說話,誰說話?」
肖越聽著林靜聲音里那種罕見的、被壓得很深的憤怒和心疼,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他在寒風中呼出一口白氣,聲音放軟了但邏輯依然清晰:
「媽,您說的都對。如果我只是肖越——二十四歲、B大研究生、沒有其他牽扯——我一定走刑事程序,讓路成俞在看守所里好好反省幾個月。但現在情況沒那麼簡單。如果按我個人的意願,我恨不得讓他把牢底坐穿。但這件事不是'出氣'那麼簡單——路家在司法系統經營了三十年,路正霆本人就是那個圈子裡的核心人物,如果這個案子進入刑事程序,路家不會直接針對您,但您在這個行業里的處境會變得微妙。這些不是路家人親自做的,但在這個圈子裡,很多事情不需要'親自做'。」
林靜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我不在乎。我的職業生涯不需要靠忍氣吞聲來維護。肖越,你媽在這個行業幹了二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但我在乎,」肖越說,聲音里的堅定比剛才更沉了一層,「媽,您做律師做了二十多年,您從來沒有因為任何人的威脅低過頭,這是我最佩服您的地方。但這次不一樣。我不能讓您因為我的事影響您的事業。而且不只是您——還有巴特爾,還有契連族,還有朝魯。路正霆今天在電話里承諾,如果我和解,他會讓歸墟停止對契連族的所有行動。歸墟這個組織您可能不太了解,但他們在草原上對契連族的滲透和打壓已經持續了很久,巴特爾的額吉——就是他的母親,至今還躺在病床上,跟歸墟脫不了干係。如果路家真的能牽制歸墟的攻勢,甚至透露更多關于歸墟的機密,那這個和解就不是'忍氣吞聲',而是'以退為進'。朝魯才能安全長大,巴特爾才能不用每天提防歸墟的人找上門。媽,這不是路家惹不起——是和解更有性價比。」
電話那頭沉默了更久。然後林靜說:「你把電話給巴特爾。」
肖越愣了一下,然後把手機遞給巴特爾,用口型說了兩個字:「小心。」
巴特爾接過手機,聲音平穩而恭敬:「阿姨,我是巴特爾。」
「小巴,」林靜的聲音依然冷靜,但尾音裡帶上了一種極其微妙的、被藏得很深的審視,「肖越說的是真的嗎?那個歸墟對你們契連族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