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沉默了幾息。他的目光從肖越的臉上移到他手腕上,那條被黑皮繩勒出來的紅痕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淤色,邊緣有些泛白,是血液流通受阻後留下的印跡。
巴特爾伸出手,拇指極輕地碰了一下那道紅痕的邊緣。
肖越看著他垂下眼時睫毛在顴骨上投下的那一片陰影,心裡忽然湧起一陣酸澀。他清了清嗓子,換了一副語氣:
「行了,別看了,皮外傷,過兩天就消了。」然後又補了一句,「對了,你今天怎麼來北京了?朝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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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爾低頭看他,那雙眼睛裡的暴怒和擔憂都在慢慢沉澱,沉澱成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東西,那裡面有失而復得的慶幸、還有沒能及時趕到的自責。
「今天是你生日,」巴特爾說,聲音低沉,「我本來打算來給你過生日。朝魯和額格還在呼和浩特,有族人照顧。」
「肖越阿哥,」他低聲繼續道,「今天在飛機上,我感應到你出事了。那一個多小時裡,我想過很多種可能。最壞的那種,我連想都不敢想完。」
「我來找你,在校門口碰到了張啟遙和張承,我就帶著他們一起來了。」
肖越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巴特爾大衣的領口,那塊布料的邊緣在他掌心裡揉成一團。
他想說點什麼來沖淡這一瞬間過於濃稠的氣氛,比如「你那藍牙連結在北京也好使啊」,或者「回頭給我也裝一個,省得我找不到你」,但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他只是把臉往前埋了半寸,把額頭抵在巴特爾的鎖骨上。
電梯門開了。
巴特爾抱著肖越穿過大堂走向前台,深夜的酒店大堂空蕩蕩的,水晶吊燈的光線在米黃色大理石地面上鋪成一片冷清的光池,值班的前台小姑娘正趴在檯面上刷手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一個身高接近兩米、肩寬腰窄、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的年輕男人,懷裡抱著另一個裹在過大黑色大衣里的年輕男人,兩個人以這種極其引人遐想的姿勢穿過大堂朝她走來,而懷裡那個人的臉埋在另一個人的頸窩裡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雙修長雪白的腿從大衣下擺里伸出來,兩隻腳光著,腳踝上還有被繩子勒出的紅痕,看起來又虛弱又……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小姑娘的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手機從手裡滑下來掉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行政套房。」巴特爾把身份證放在檯面上,聲音平穩,表情平靜,「樓層高一點,安靜一點的。」
前台小姑娘張了張嘴,目光在巴特爾的臉和肖越露出的半截腳踝之間來回彈跳了三四次,然後以一種被訓練出來的職業素養強行把表情管理回了標準微笑,但聲音還是出賣了她內心的波瀾:
「先、先生,我們今晚行政套房已經滿了,豪華大床房可以嗎?頂樓,走廊盡頭,非常安靜,有落地窗,view特別好——」
「可以。」
「好的先生,請稍等——那個,您朋友需要幫忙嗎?如果有需要的話——」
「不用。」
「好的好的,」小姑娘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眼睛盯著屏幕但餘光一直在往肖越身上飄,然後她猶豫了一下,用一種極其小心翼翼的、介於職業規範和八卦本能之間的語氣問,
「先生,請問您朋友是……喝多了嗎?我們這邊有醒酒藥,免費的——哦對了,那個……這位先生也需要登記……」她指了指巴特爾懷裡的肖越,聲音越來越小。
「他的身份證被收走了。」巴特爾說,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拍,「他被人綁架下了藥,警察剛把嫌疑人帶走。我需要一間房讓他休息,等警察那邊處理完再補登記。你可以跟前台經理說,或者我直接跟你們總經理溝通。」
前台小姑娘聽到「綁架」、「下藥」、「警察」三個詞後整個人徹底懵了,她愣了兩秒,然後猛地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敲鍵盤,一邊敲一邊說:「好的好的好的,我馬上給您開。」
「謝謝,」肖越從大衣里伸出一隻手接過房卡,那隻手的手指修長白皙,手腕上還帶著被皮繩勒出的紅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你服務態度真好,回頭我給你寫好評——對了,你們房間隔音怎麼樣?」
「非常好,」前台小姑娘脫口而出,然後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耳朵尖瞬間紅了,「我是說——我們酒店是去年新裝修的,隔音標準是五星級最高的,先生您放心入住。」
電梯門再次關上的時候,肖越靠在巴特爾身上,悶悶地笑了一聲:「那姑娘肯定以為你把我怎麼了。」
「肖越阿哥,」巴特爾說,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正在逐漸失控的暗涌,「而我剛才在房間裡看到你的時候,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什麼念頭?」
「殺了他。」巴特爾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然後把你帶走,鎖在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誰也碰不到。」
肖越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他知道巴特爾不是在誇張——這個十九歲的草原少主,這個從小被薩滿教義和部落責任同時餵養大的年輕人,他骨子裡鐫刻著一種極其原始的、不帶任何現代文明修飾的生存邏輯:守護自己認定的東西,毀滅一切威脅它的東西。
「我沒出事,」肖越抬手,指尖碰到巴特爾的下巴,輕到像在安撫一頭隨時可能失控的猛獸,「你看,我好好的——四肢齊全——我還踹了別人一腳。控制一下你自己,孩他媽。法治社會,不能隨便殺人。我得給我媽回個電話——她肯定急瘋了——」
肖越低頭看手機屏幕,那一連串的紅色未接來電提醒像一排小錘子一樣敲在他心口上——
媽(15個)、爸(6個)、張承(8個)、張啟遙(5個),時間跨度從晚上六點到十點,整整四個小時,而他在那四個小時裡被綁在酒店房間跟一個法學系的瘋子鬥智鬥勇,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以什麼樣的速度瘋狂地找他。
肖越看了一眼時間——十點二十三分。距離他給林靜發「六點半準時到」那條微信,已經過了將近四個小時。
他深吸一口氣,撥了林靜的號碼。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林靜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種在極度焦慮下反而更加冷靜的語調:「肖越。你在哪。」
「媽,」肖越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努力維持的輕鬆,「我沒事,我安全,我在一個朋友這裡。今天出了點意外,就是一個小意外,已經解決了。我明天回家跟您詳細解釋,今晚回不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然後林靜說:「你確定你安全?」
「確定。」
「你那個朋友——是小巴嗎?」
肖越愣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坐在他旁邊正用一種極其專注的目光盯著他打電話的巴特爾,嘴角彎起來:「是。他今天來北京給我過生日,正好幫了我一個大忙。」
林靜又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明天一起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