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覺得,自己此刻像被架在火上烤了。
四面八方的目光——族人的、考察隊的——全聚焦在他脖子上那條白得扎眼的哈達上。
九尺查干哈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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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之前惡補過功課:契連族尚白,以白為尊。查干哈達非祭祀長生天、冊封勇士、迎娶命定之人不贈。自八十年代開放以來,整個部落贈出過的查干哈達不超過五條。
現在第六條系在他肖越的脖子上,冰涼的絲綢貼著鎖骨,像一道無形的繩套。
他後退半步,扯了扯哈達,揚起下巴,用周圍隊友都能聽清的音量,故意朗聲道:
「兄弟,哈達漂亮,謝了!不過——」他刻意停頓,眼神往林薇那邊一飛,
「有些事,光靠『禮重』可不行,還得講個『先來後到』。」
他意在點明「追姑娘」的順序,暗示巴特爾別插隊。
考察隊眾人表情各異。張承憋笑憋得肩膀抖動,李媛若有所思,林薇則微微睜大眼睛,看著肖越,又看看巴特爾,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巴特爾卻仿佛沒聽懂肖越的潛台詞,目光掠過他泛紅的耳廓,看向他手裡的狼頭杖:
「能用?」
「當然!」肖越把手杖一頓,故作輕鬆。他刻意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顯得更加挺拔修長。雖然腳踝還在隱隱作痛,但輸人不輸陣,尤其是在潛在情敵和心儀學妹面前。
「舞蹈,要開始。」巴特爾指了指場中已經圍起來的圈子,音樂聲漸漸響起,
「想看?」
「當然要看!」肖越立刻說,隨即眼珠一轉,看向林薇,笑容燦爛,
「學妹,我雖然腳不方便,但陪你看完全程沒問題。這舞蹈有什麼講究?你給我講講?」
林薇看看巴特爾,又看看肖越脖子上那條扎眼的白哈達,眼神有點困惑,但還是點點頭:
「好啊,這是『額吉舞』,一般是開場祈福的……」
她話沒說完,巴特爾忽然開口,是對肖越說的:
「站著累。」
然後,在肖越再次驚愕的注視下,巴特爾轉身,對旁邊一個年輕族人說了句蒙語。
那小伙子點頭跑開,沒多久,竟搬來一個鋪著厚實毛毯的木墩子,穩穩放在肖越身後。
「坐。」巴特爾言簡意賅。
肖越看著那墩子,又看看巴特爾沒什麼表情的臉,心裡警笛長鳴:
來了!糖衣炮彈!先給點小恩小惠,麻痹對手,然後伺機而動!他可是看過無數宮斗劇的現代人!
「不用,」肖越挺直脊背,笑得風度翩翩,「我站著挺好,視野開闊。」
巴特爾沒再勸,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隨你。
但肖越莫名從那眼神里讀出了一絲……無奈?寵溺?他晃了晃腦袋,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幻視了。
音樂變得激昂,舞蹈開始了。身強力壯的男子們圍成圈,步伐豪邁,動作充滿力量感。巴特爾作為契連族少主,自然要加入。
他脫下外套,只穿著貼身的深色短袍,步入場中。
他一動,整個舞蹈的氣場都不一樣了。
肖越不得不承認——雖然很不情願——
這野小子跳得確實……帶勁。動作剛猛流暢,帶著原始的爆發力,每一個轉身、每一次踏步都像計算好的,充滿掌控感。尤其當他旋轉時,右肩至左腰那道若隱若現的狼紋身,隨著肌肉起伏,仿佛活了過來,野性逼人。
場邊歡呼喝彩聲不斷。
張承湊過來,小聲調侃:「肖越同學,人家這草原雄風,跟你這『風流書生』不是一個路數啊,壓力大不?」
「滾。」肖越沒好氣,他一邊忍著腳疼保持挺拔站姿,一邊用餘光觀察林薇,心裡酸水咕嘟。
林薇看得入神,小聲對肖越說:「他跳得真好……很有力量感。」
肖越心裡酸溜溜的,嘴上卻不肯認輸:
「還行吧,主要是個頭高,動作幅度大,顯得有氣勢。我們學校藝術團的蒙古舞也不差。」
他邊說,邊下意識模仿了一下巴特爾剛才的一個揮臂動作,結果忘了腳傷,重心一歪——
「小心!」林薇低呼。
一隻結實的手臂及時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扶住了他的胳膊。
肖越一回頭,正對上巴特爾不知何時跳完一段、走到場邊的臉。
他額角有細密的汗,氣息微喘,眼神卻清亮銳利,牢牢鎖著他。
那眼神太專注了,專注得讓肖越心裡發毛——這小子怎麼老盯著我看?太……古怪了?還有點瘮人?難道是……看不慣我黏著林薇?想用眼神震懾我!
「……」肖越連忙站穩,甩開他的手——但沒甩動,有點惱羞成怒,
「我沒事!你跳你的去!」
巴特爾鬆開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忽然問:
「想學?」
「啊?」肖越沒跟上他的思路。
「肖越,你就跟人家學學唄,多好的『沉浸式體驗』!」張承起鬨。
謝濤鏡頭對準他倆:「這互動素材珍貴!」
「舞蹈。簡單動作。」巴特爾語氣平淡,「腳傷,不影響上手。」
肖越腦子飛快轉動:邀我共舞?進一步襯托我的笨拙?
他豈能示弱?
「行啊,」肖越揚起眉梢,桃花眼眯起,笑得像只準備使壞的貓,
「正好活動活動。林學妹,你看看我學得快不?」
林薇:「……」她看著肖越躍躍欲試又暗藏較勁的眼神,再看看巴特爾那平靜無波卻始終落在肖越身上的視線,忽然覺得……這兩個人之間,好像有種自己完全插不進去的古怪氣場。
巴特爾真的沒再看林薇一眼,他示意肖越來到場邊稍微空曠點的地方,開始教他一個最簡單的踏步行禮動作。
「腳,這樣。手,抬高。」巴特爾站在他身側,直接用手調整他的姿勢。掌心灼熱,力度不容抗拒。
肖越渾身彆扭,尤其是當巴特爾的手扶在他腰側糾正挺胯角度時,他差點跳起來。
那手掌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燙得他腰側皮膚一陣發麻。
「……知道了知道了!」他趕緊自己擺好姿勢,刻意和巴特爾拉開距離。
心裡卻在咆哮:這人知不知道什麼叫社交距離!男女授受不親……啊不對,男男也授受不親啊!
他學東西快,腦子聰明,看幾遍就記住了動作。
但一做起來,都市青年的僵硬感和腳踝的不便就暴露無遺。
動作有點滑稽,像只努力適應草原的漂亮水鳥——還是瘸了腿的那種。
巴特爾沒笑,只是看著,眼神專注得讓肖越頭皮發麻。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笨拙的學習者,倒像在欣賞什麼難得一見的風景,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仔細。
肖越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動作更僵了。
他偷瞄林薇,發現學妹正看著他們,表情有點微妙,似乎想笑又忍著,眼神里除了欣賞巴特爾的舞姿,更多了一種……瞭然的探究?
怎麼有點不對勁呢?林薇看我的眼神怎麼怪怪的?好像……在看什麼有趣的笑話?
「好了好了,差不多會了。」肖越趕緊停下,用手扇風,掩飾尷尬,
「這玩意兒還挺累人。巴特爾,你繼續跳你的,別管我們了。」
巴特爾「嗯」了一聲,卻沒立刻回場中,反而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銀壺,遞給肖越。
「什麼?」肖越警惕。
「馬奶酒。溫過的。」巴特爾頓了頓,補充,「驅寒,對傷也好。」
肖越看著那銀壺,沒接。又來?關懷攻勢?我可不想欠你人情!欠了人情還怎麼理直氣壯跟你競爭呢?
他正要婉拒,林薇忽然輕輕碰了碰他胳膊,小聲道:
「肖學長,這是契連族招待貴客的禮節,不接不好。」
肖越看向巴特爾,對方舉著壺,姿態穩定,眼神平靜,但那股子不容拒絕的意味又出來了。
「……謝了。」肖越接過,觸手溫熱。
他拔開塞子,小心嘗了一口。味道比他想像中醇厚,帶點自然的甜和發酵的微酸,不難喝。
他仰頭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然後抹了下嘴角,把壺遞迴去,故意用爽朗的語氣說:
「不錯!夠勁!」
他動作故意做得豪邁,想壓過巴特爾那身草原氣息。
結果喝得有點急,一絲乳白的酒液順著他唇角滑下,划過冷白皮的脖頸,沒入衣領。
巴特爾的目光跟著那滴酒液,眸色驟然深了下去,像夜色下的深淵。
他接過銀壺,指腹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壺身肖越嘴唇碰過的地方,然後,極其自然地,就著同一個壺口,也仰頭喝了一口。
動作流暢,理所當然。
肖越:「!!!」
我靠!這是幹嘛……?!在這麼多人面前!這野人知不知道什麼叫社交距離!還是說草原兄弟都這麼不拘小節?!可這、這也太……
他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半是氣的,一半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燥熱。
他猛地看向林薇,想用眼神表達「你看這野人多沒分寸」,卻見林薇正扭頭看著別處,肩膀可疑地微微聳動,好像在……忍笑?
肖越更憋屈了。
巴特爾好像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驚世駭俗的舉動,他擰好壺蓋,重新看向肖越,目光落在他緋紅的耳廓上,停了停,然後說:
「晚上,篝火。有歌。」然後轉身回場中。
肖越腦子裡瞬間閃過一連串問號,但更讓他窩火的是另一個方向飄來的聲音。
「他真的好細心好熱情啊。」
林薇站在兩步外,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巴特爾離去的背影,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砸進肖越耳朵里:
「溫過的馬奶酒……他特意回去取的吧?剛才跳舞前他好像跟族人說了什麼,是不是就是讓人去溫酒?」
肖越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他側過頭,林薇正微微歪著腦袋,馬尾辮垂在肩側,白皙的臉上浮著層淺淺的紅暈——那是她在B大聽他講民俗故事時都沒出現過的、少女式的柔軟表情。
「細心?」肖越把這兩個字在舌尖滾了一圈,壓下翻湧的酸意,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客觀公允,
「草原人民熱情好客嘛,這是基本素養。」
頓了頓,又補一句:「再說他一個族長之子,招待客人周到是職責所在。」
林薇愣了下,轉頭看他,眼神里有幾分意外,幾分探究,還有一點——
肖越沒看清,因為林薇很快垂下眼睫,輕聲說:「也是。」
然後她就沒再提巴特爾了,轉而指著場中舞蹈問李媛那個轉身動作叫什麼。
肖越心裡那團火不但沒滅,反而燒得更悶了。
不是,他剛才那話什麼意思?他是想勸退林薇?他憑什麼勸退林薇?
他追林薇追了小半年。
從北京追到錫林郭勒,從圖書館三樓的借書卡鬥智鬥勇追到那達慕會場的青草味兒里,他容易嗎?
林薇是什麼人?考古系的南方姑娘,能在零下二十度的野外蹲三個小時等日出,能用毛筆把陶片編號寫得像簪花小楷,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枚月牙,連導師都說「林薇這姑娘有靜氣」。
肖越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覺得「靜氣」是這麼動人的詞。
他喜歡她。
不是因為她長得好看——雖然確實好看——而是因為她在滿屋子浮躁的都市男女里,像一汪清澈見底的泉。他不自覺地想靠近,想讓她笑,想讓她用那種溫溫柔柔的目光看著自己。
可現在這汪泉的流向偏了。
偏向了那個騎黑馬、送哈達的草原野小子。
而那個傢伙——
肖越忍不住又望向場中。
「肖越,老實交代,你跟這草原少主巴特爾什麼情況?」張承過來摟住他脖子,
「這待遇,這互動……不對勁啊!他該不會是想跟你義結金蘭吧?」
「對啊,他好像……特別關注你?」謝濤附和。
李媛比較冷靜:「他幾乎沒怎麼跟別人說話,送哈達也是禮節性的。但對肖越你……」
王老師和吳老師這時走了過來。王老師看了看肖越脖子上的白哈達,又望向場中巴特爾的背影,沉吟片刻,對肖越說:
「肖越啊,契連族的傳統文化很深奧,有些禮節可能超出我們常規理解。你既然……嗯,與這位少主有了接觸,就多觀察,多體會。這也是珍貴的田野資料。」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不過注意分寸。有些古老的部族習俗,可能和現代觀念有衝突。」
吳老師則補充了一句,意味深長:
「有些古老的部族,認人認事,有自己的邏輯。表象之下,或許有我們不了解的淵源。」
肖越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導師和研究員話裡有話。
篝火晚會的信息迅速在考察隊傳開。張承摩拳擦掌:
「晚上必須去!肯定有更多素材!」
肖越拄著拐杖,看著巴特爾在遠處起舞的挺拔身影,腕間銀鐲偶爾反射火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昂貴得扎眼的哈達,再想想剛才隊友們那些意味深長的眼神和話語……
這「情敵」的路數,怎麼越來越看不懂了?
而會場中央,巴特爾在族人環繞中舞動,目光穿過跳躍的火光與人群,始終能精準定位那個穿著時尚、脖頸雪白、戴著突兀白哈達的修長身影。
心口持續發熱,如同血脈深處傳來的古老共鳴。
喧囂聲中,肖越忽然覺得右眼角那顆紅痣,微微刺癢了一下。
他抬手去揉,指尖卻什麼也沒摸到。
只有夕陽最後的光暈落在臉上,將那一點紅,映得宛如硃砂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