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哀嚎,然後翻了個身摸過手機——屏幕上掛著七條未讀微信,最上面一條是巴特爾的,凌晨五點十七分發來的,只有一行字:「肖越阿哥,生日快樂。長生天賜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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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跟了一個月亮的emoji和一張照片——朝魯裹在那張羊皮襁褓里,小拳頭攥著一根新換的紅色皮繩,而照片的背景是一面貼著米色壁紙的牆和一扇落地窗——呼和浩特的房子。
肖越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五秒鐘,嘴角彎起來,然後飛快打字:「謝謝孩他媽。朝魯今天乖不乖?你今天乖不乖啊?」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往枕頭邊一扔,翻身下床,趿拉著拖鞋出了臥室。
巴特爾的回覆幾乎是秒到:「乖。額格抱著他唱了一上午勸奶歌,他聽得很認真。」
客廳里飄著長壽麵的香氣——林靜親手擀的面,湯底是昨晚就開始熬的雞湯,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和幾片醬牛肉,蔥花切得細碎均勻,撒在湯麵上像一層綠色的薄雪。
肖越把最後一口長壽麵吸進嘴裡的時候,林靜已經在他對面坐了整整五分鐘,用一種審視庭審證人的目光盯著他把湯喝乾淨。
「面吃完了,」肖越放下碗,桃花眼彎起來,在清晨的光線裡帶著一種還沒完全褪乾淨的困意和討好,「媽,您這面擀得越來越有水平了,勁道,彈牙,比外面麵館的強十倍——要不您考慮一下退休以後開個麵館?我給您當大堂經理。」
林靜沒接他的茬,把一杯熱牛奶推到他面前,聲音平穩而精準:「你研一在雲南待了三個月,生日那天在哈尼族寨子裡吃長街宴,電話都打不通;研二在貴州蹲了四個月,生日當天在苗寨里錄了一整天飛歌,晚上才回我一條微信說'媽我忘了';研三上半年在內蒙古草原上又待了四個月,我以為你今年又回不來了——所以今晚六點半,王府井那家你喜歡的淮揚菜館,包廂訂好了,蛋糕訂好了,一家人吃頓飯,切個蛋糕。你下午上完課就回來,不許遲到,不許放鴿子,聽到沒。」
肖越端著牛奶杯的手頓了一下,心底某個角落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低頭喝了一口牛奶,語氣中換上了一種難得的認真:「行,媽,今晚六點半,我保證不遲到不早退不中途跑路。」
林靜挑起一邊眉毛,轉身去廚房收拾了。
肖越把牛奶喝完,站起來拎起沙發上的雙肩包:「行了媽我走了,輔修課今天劃重點,遲到一分鐘期末就得掛,掛了就畢不了業,畢不了業您就得再多養我一年,您算算這筆帳劃不划算。」
林靜在他身後說了句什麼,肖越沒聽清,因為他已經一步三級地跳下了樓梯,十二月的北京清晨像一把鈍刀刮過他的臉,他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下巴,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里迅速消散。
肖越在地鐵車廂里抓著吊環晃了二十分鐘,然後在B大東門下了車,踩著上課鈴的尾巴衝進文華樓三層的階梯教室。
陳教授已經站在講台上了,PPT翻到第三頁,看到肖越從後門溜進來的時候推了推老花鏡,用一種見怪不怪的語調說:「肖越同學,你研一研二到處跑的時候我都沒見你這麼積極過——怎麼,研三了突然愛上我的課了?」
「陳老師,我對您的課一直愛得深沉,」肖越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雙肩包往桌上一甩,桃花眼裡全是真誠,「只不過以前是異地戀,現在是奔現。」
教室里哄堂大笑,王教授搖了搖頭但嘴角還是沒忍住往上翹了一下,繼續翻PPT講他的民俗學田野調查方法論。肖越掏出筆記本,在封面上寫下「12月20日 最後一節考點課」幾個字,然後翻開到空白頁,開始記筆記——但記了不到三行,他的手機又在兜里震了。
是張啟遙發來的微信:「兄弟生日快樂!今晚什麼安排?要不要我叫上張承咱們去簋街搓一頓?」
肖越回:「今晚不行,家宴。我媽訂了王府井的淮揚菜,這陣仗比我本科畢業典禮還隆重,我要敢放鴿子我媽能把我告上法庭。」
張啟遙回了一串哈哈哈然後說:「那明天,明天必須出來,兄弟給你補過。對了,路成俞這兩天沒再找你吧?」
肖越看到「路成俞」三個字的時候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回了個「沒有」,然後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王教授的PPT上——但腦子裡還是不由自主地閃過兩天前路成俞站在圖書館外的雪地里說的那些歸墟下一步的全面行動的話。
他深吸一口氣,把這些念頭壓下去,在筆記本上用力寫下「田野調查中的參與式觀察法」,筆尖幾乎要把紙戳穿。
上午的課結束時已經快十二點了,肖越在學校食堂隨便扒拉了幾口飯,下午又趕去上了兩節輔修課——他研一研二到處跑田野,學分確實落下了不少,教務處那邊已經催了兩次,再不補夠學分明年畢業都成問題。
等他從最後一節課的教室里走出來的時候,北京冬日的天光已經開始變暗,校園裡的路燈提前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暈在乾冷的空氣里像一團團凝固的蜂蜜。
肖越把圍巾重新裹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五點四十,從B大東門出去坐地鐵到王府井大概四十分鐘,時間剛好夠。
他給林靜發了條微信「媽我下課了,六點半準時到」,然後把手機揣回兜里,朝東門走去。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脖子上掛的那顆天珠忽然燙了一下。
燙得肖越整個人一激靈,腳步猛地頓住了。他下意識抬手按住天珠,熱度正透過他掌心的皮膚往骨頭裡滲著某種急促而尖銳的警告信號。
他的心跳在那一刻驟然加速,胃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腳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他猛地轉身,朝校門方向邁出了一大步,準備退回校園裡。
B大東門外面是成府路,這個時間點路上車多人多,只要他退回到門衛室旁邊那個常年有保安站崗的位置,或者直接往東門裡面那條學生密集的主幹道上走,沒人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
但他的腳剛轉了四十五度,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就從身後箍住了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不像是一個正常人類能爆發出來的——肖越一米八幾的個子,在這一刻竟然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從斜後方伸出來,精準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股氣味來得又快又猛,他鼻子裡瞬間灌進一股甜膩的氣味,那味道順著鼻腔直衝顱底,他的視野在同一秒開始模糊,街燈變成了一團一團融化的光斑。
他聽見有人在身後低語,是刻意壓低的聲音,像隔著一層厚紗布在說話,他聽不清內容,只感覺到耳膜里那層嗡嗡聲越來越響。
他的膝蓋開始發軟,眼前最後剩下的畫面是街對面那家奶茶店暖黃色的招牌燈,那個招牌的燈管壞了一截,」茶」字只剩下半邊偏旁,在暮色里亮得像一個沒寫完的句子。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他最後的一個念頭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其荒誕的憤怒:媽的,老子今天還穿了紅內褲,本命年不是應該辟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