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其專業的冷靜:「苗疆蠱師的追蹤蠱,原理和契連薩滿的『魂索』很像——都是在目標體內留下一個印記,然後通過印記和本體之間的感應來定位。你朋友體內有蠱引,那個苗族男人體內有對應的母蠱,只要蠱引還在,他跑到哪裡都會被找到。」
「對,也哥也是這麼說的,」肖越把靠墊重新塞到脖子底下,換了個稍微舒服一點的姿勢,「他說除非找到能破這個蠱的人,或者找到更強的蠱把原來的壓下去,否則躲不了多久。他來找我就是想問草原上有沒有能『鎖魂』的薩滿——就是那種能把一個人的執念暫時困住、讓他無法追蹤目標的術法。」
巴特爾想了想,然後說:「有。契連族薩滿有一種叫『烏日格』的術法,是給被追蹤的人身上加一層『影』,讓追蹤蠱的感應變模糊。就像在月亮前面蒙一層薄雲,月亮還在,但看不太清。這個術法不需要法器,只需要被追蹤的人自己配合——在睡前用鹽水擦手腕內側,然後念一段契連古語的咒文,連續做七天,蠱引的感應就會變弱。不是永久性的,但能爭取時間。」
「鹽水擦手腕?就這麼簡單?」肖越桃花眼瞪得溜圓,「你們薩滿的術法怎麼跟民間偏方似的?我還以為要殺只羊跳個大神什麼的。」
「殺羊是祭長生天用的,」巴特爾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無奈,「鹽水是淨化,手腕內側是脈門——蠱引是通過血脈感應的,淨化脈門就能干擾感應。咒文是引導意念的,意念到了,鹽水才有用。不是偏方,是儀軌的簡化版——完整的『烏日格』需要薩滿在場,但簡化版普通人也能用,只是效果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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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信你,」肖越從沙發上坐起來,從床頭櫃底下摸出一支筆和一張便簽紙,「你把那段咒文念一遍,我記下來——用漢語音譯就行,契連古語我詞彙量才三十個,你念原文我也聽不懂。」
巴特爾在屏幕里念了一段契連古語的咒文,音節低沉而綿長,像從草原深處傳來的古老歌謠,每一個元音都拖得很長,輔音則短促有力,整段咒文念完之後肖越感覺自己手機揚聲器都在微微發顫。
他在便簽紙上用漢語拼音加聲調符號把那段咒文記了下來,然後舉到屏幕前給巴特爾確認:「是這個嗎?『烏日格·騰格里·薩仁·楚魯·恩和』——翻譯過來:影縛·長生天·月亮·石頭·平安?」
「差不多,」巴特爾點頭,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肖越阿哥,你契連古語的詞彙量可不止三十個。」
「那是因為你每天在我耳邊念叨,」肖越把便簽紙拍在床頭柜上,重新躺回床上,聲音裡帶著得意,「行了,我等會兒教給顧清也。謝謝你啊巴特爾老師,你的遠程薩滿技術支持非常到位,回頭我給你寫個用戶好評——『響應速度快,專業能力強,就是醋勁太大,建議後續版本優化』。」
「這個優化不了。」巴特爾的聲音平穩而篤定,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在屏幕里微微眯了一下,「他學了這個,就不用天天和你睡一起了。」
」你這也太小心眼了,為了不讓別人和我睡一起,連祖傳薩滿術法都肯外傳了。」肖越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倉促的語氣說:「行了行了,不聊了,再聊下去我今晚真的要失眠了。我掛了,晚安。」
「晚安,肖越阿哥,」巴特爾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里淌出來,低沉而綿長,「長生天保佑你。」
肖越掛了視頻通話,拿著那張寫滿拼音和聲調的便簽紙遞給了剛走進臥室的顧清也。
顧清也眼裡帶著一種瞭然,彎唇淺笑:「聊完了?」
「聊完了,」肖越在床邊坐下來,把便簽紙遞過去,「巴特爾教了個方法——蒙古薩滿的『烏日格』,也叫『影縛』。睡前用鹽水擦手腕內側,然後念這段咒文,連續做七天,你體內那個蠱引的感應就會變弱。不是永久性的,但能爭取時間。」
顧清也接過便簽紙,低頭看著上面那行用漢語拼音寫的契連古語咒文,瑞鳳眼裡閃過一絲極其專業的審視——
他雖然是學苗疆蠱術的,但對蒙古薩滿的術法顯然也有一定的了解,看了片刻之後抬起頭,用一種介於驚訝和感激之間的語氣說:
「這個我在貴州的時候聽師父提過——她說草原薩滿有一種用鹽和咒文干擾追蹤蠱的方法,但她不會,因為那是蒙古系統的術法,和苗疆的不是一個路子。沒想到你對象會。」
顧清也低頭重新看了一遍便簽紙上的咒文,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說:「替我謝謝他。這個方法對我來說很重要——至少能讓我睡幾個安穩覺。」
「別客氣,」肖越拍了拍顧清也的肩膀,從床上站起來往門口走,「鹽水在廚房,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有新的毛巾,你自己弄。咒文念七遍,念的時候想著『我是一塊石頭,誰也找不到我』——巴特爾說的,意念到了鹽水才有用。晚安。」
「肖越,」顧清也忽然叫住他,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其罕見的、近乎鄭重的認真,「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不管我忽然去了哪裡,或者忽然聯繫不上——不要報警。那個人不會害我性命,我有辦法脫身。這是我欠他母親的,算是償還我師父的恩。你答應我。」
肖越沉默了片刻,他想問」如果那個人真的傷到你呢」,想問他到底瞞了什麼細節沒說,但話在舌尖上滾了兩圈,最終只是應了句:」知道了。你弄完了快過來睡。」
肖越睡前又看了一眼手機,巴特爾的消息在屏幕上亮著——
「晚安,肖越阿哥。」
後面跟了一個彎月的emoji。
窗外的風小了一些,零星的雪粒敲在玻璃上發出極輕的響動。
肖越閉上眼睛,讓意識逐漸沉入棉被深處那種溫熱的黑暗裡。
凌晨兩點十七分,窗外一道黑影閃過。
那影子極快,快得像一隻夜行的鳥掠過路燈的光圈,只在窗簾上投下一個轉瞬即逝的輪廓。
一個人從老槐樹的枝幹上翻過院牆,落地無聲,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停了一瞬,然後朝正房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一個修長而高大的輪廓。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苗疆對襟短褂,袖口繡著暗紅色的蛇紋,腰間繫著一條銀鏈,鏈子上墜著七八個小銀鈴,但那些銀鈴在夜風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封住了。
與此同時,一千三百公里外的草原上,契連族冬營地。
巴特爾是被朝魯的哼唧聲弄醒的——嬰兒在搖床里蹬了兩下腿,小嘴癟著,似乎在夢裡也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敵人較勁。
他坐起來伸手輕輕拍了拍襁褓,朝魯的眉頭鬆了松,發出一聲含混的」啊」,又沉沉睡去。
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間,他感覺到了——營地外圍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調整位置。
像是一群正在靠近什麼目標卻又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被發現的人類。
巴特爾沒有點亮火塘,他只在黑暗中無聲地站起,走到帳篷門口,掀開氈簾一角。
十二月的夜風裹著凍土的乾澀冷意灌進來,但風中還夾雜著另一種氣味,那是一股極淡的、他不熟悉的氣息,混著某種在草原上不常見的化學製品殘留的氣味。
他退回帳篷內,從榻邊摸出那把天狼弓和箭筒,動作極輕但極其迅捷。
朝魯在睡夢中被輕微的扯動驚醒了一下,又睡著了。
巴特爾在黑暗中把氈簾完全掀開,一步跨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