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移到了一片薄雲的後面,草原短暫地暗了一瞬。巴特爾無聲地移動到營地東側的高地上,伏在凍草和碎石之間,從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但沒有拉滿。
他需要先確認對方的目標。
那些人正在朝營地的方向移動,從行進路線來看,像訓練有素的軍人,沒有多餘的猶豫和停頓。他們避開了幾個被積雪覆蓋的窪地,沿著草坡的陰影邊緣推進,目標精確地鎖定在營地中央最大的那頂氈包。
巴特爾的箭尖在半空中極其緩慢地偏轉了半寸。
那是他的帳篷。
他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他的手指在弓弦上微微收緊了,但依然沒有拉滿。他在等,等那些人靠近到足夠近的距離,等他確認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領頭的那個人已經摸到了營地邊緣的木柵欄,他抬起右手用一根細金屬絲挑開了柵欄門的活扣——動作乾脆利落,顯然是慣犯。
那個人的頭微微一偏,夜視儀上那圈綠色的光圈在月光的餘暉中閃了一下,然後他做手勢示意其餘人跟上。
十個人無聲地湧入營地,靴底踩在被凍硬的草地上發出的聲響被風壓得很低。他們徑直朝巴特爾的帳篷摸去,前二人已經蹲在了氈簾兩側,第三人正伸手去掀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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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爾的弓弦在他手指鬆開的那一刻發出一聲極短極細的嗡鳴。
那支箭穿過十二月的冷空氣,準確無誤地釘進了領頭那人掀帘子那隻手的手背,箭頭貫穿皮肉後從指縫間穿出來,釘進氈簾的木框裡。
慘叫聲在草原的夜幕中炸開,驚醒了營地里的牧羊犬和棲在木樁上的鷹。
與此同時,營地外圍高坡上的狼群同時長嗥,聲音在空曠的草原上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像一張正在合攏的口袋,把那些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狀況的闖入者困在中間。
營地外圍的氈包里開始亮起火光,族人們被箭矢的呼嘯聲驚醒了,有人在用蒙語喊話,有人在往氈包外面跑,巴特爾朝離他最近的一個年輕牧民打了個手勢,用蒙語簡短地下了命令:「所有人往營地中央集中,不要單獨行動。」
年輕牧民點了點頭,貓著腰往額格的氈包方向跑去,卻被一個陌生高大的身影攔住了去路。
「魂胎在哪兒?」那個人用生硬的蒙古語問,槍口對準他的胸口。
巴特爾從箭囊里抽出第二支箭,搭在弓弦上。
第二支箭射出去的時候,只聽到一聲短促的尖叫,那身影轟然倒地,掙扎痛呼。
烏蘭從氈包里衝出來,手裡握著一把割羊肉用的短刀,然後用蒙語朝旁邊一個契連族人喊了一句:「活捉!別殺死他們!巴特爾要問話!」
黎明前的草原一片死寂,空蕩蕩的,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肖越第二天早上睜開眼的時候,看見行軍床上空空蕩蕩,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從未有人睡過的樣子。
他愣了一下,坐起來,叫了一聲顧清也的名字,沒有人應。他又叫了一聲。
」也哥?」
他掀開被子下床,推開臥室的門,客廳里沒有人,玄關的拖鞋整整齊齊地擺在鞋架上,大衣掛鉤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不在了,圍巾也不在了。茶几上壓著一張紙條,用鋼筆寫了一行字,字跡清瘦而穩——
「我走了,別找。等過了這陣子我再聯繫你。保重。——顧。」
肖越握著那張紙條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窗外的晨光把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影子投在瓷磚地面上,像一幅被誰用炭筆隨手畫的速寫。他打開手機,翻到顧清也的微信對話框,發了一句:「你走了?去哪了?」
沒回。
又發了一條:「到地方了說一聲。」
發完,他倚著門框,看著微信界面顯示的「對方正在輸入…」,但那串字閃爍了兩次就停了,最後什麼也沒發出來,對話框裡只剩他這邊兩條孤零零的消息,像扔進深井裡的石子,許久都沒有回音。
他給顧清也打了一個電話——關機。過了半個小時,又打了一個,還是關機。
然後更大的消息在屏幕上炸開,是阿穆爾的頭像跳了出來——他平時從不主動發消息,只偶爾在巴特爾不方便時傳幾句話——而那條消息只有一行字,卻讓肖越的心臟在胸腔里狠狠抽了一下:
「越哥!有人夜襲!他們來搶朝魯了!」
肖越立刻給巴特爾發了一條消息:「你那裡怎麼樣了?」
消息發出去之後沒有立刻收到回復——
這在平時是不正常的,巴特爾回他消息的速度通常不會超過一分鐘,哪怕是在哄朝魯喝奶的時候也會用語音回一句「等一下,肖越阿哥」。
肖越盯著屏幕上那個沒有變化的對話框,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巴特爾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你沒事吧?阿穆爾說營地被襲擊了?誰幹的?什麼時候?朝魯在哪兒?你在哪兒?你有沒有受傷?」肖越急切地發問道。
」肖越阿哥,昨晚有人來營地,目標朝魯。是歸墟的殘部。從額爾德尼之前的通訊中得到消息,知道朝魯降世,想活捉魂胎回去獻功。」巴特爾的聲音平穩而低沉,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極其深沉的、近乎滾燙的溫度。
肖越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你沒事吧?朝魯呢?」
」我沒事,朝魯在額格那裡。他們折了四個,跑了六個,但跑掉的人有可能朝任何方向去。我會加強巡夜,你不用擔心。你要好好考試,朝魯我會照顧好,你也要照顧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