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家還是那個老樣子,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樹的枝幹在十二月里光禿禿地戳向灰白色的天空,樹杈上掛著一個去年春節沒摘下來的小紅燈籠,被風吹得褪了色,從大紅變成了粉白。正房的窗戶上貼著林靜去年過年時親手剪的窗花,是那種老派的雙魚戲蓮圖案,魚鱗的每一片都剪得清清楚楚,在玻璃上貼了快一年也沒翹邊。
「媽!我回來了!」肖越推開門,在玄關換鞋的時候朝廚房方向喊了一嗓子,「我帶了個朋友,我本科室友顧清也,您見過的!」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然後是林靜那標誌性的、帶著杭州口音的普通話:「顧清也?就是那個長得比女孩子還好看的小伙子?好久沒見了,快進來快進來——肖越你鞋別亂踢,放鞋架上!」
顧清也在玄關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低聲道:「你媽媽記憶力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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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是律師,靠記憶力吃飯的,」肖越把拖鞋踢到顧清也腳邊,「她連我小學三年級偷了她五塊錢去買辣條的事都記得,每年過年都要拿出來說一遍。」
林靜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醬油漬,手裡還握著鍋鏟,看見顧清也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仿佛他肖越帶回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份年終獎:
「哎呀小顧,好久不見!你怎麼比上次見的時候還瘦了?」隨後轉頭沖屋裡喊了一嗓子:「老肖!出來!你兒子又帶帥朋友回來了!」
「阿姨好,」顧清也把圍巾摘下來,露出那張精緻得不像真人的臉,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一種讓人毫無防備的乖巧,「打擾您了。」
肖騏從正房探出頭,看見顧清也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然後走出來,用一種街道辦主任特有的、四平八穩的溫和伸出手:「小顧來啦,快進來坐,外面冷。肖越你也是,帶朋友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家裡什麼都沒準備——」
「不用準備不用準備,」肖越把書往石桌上一扔,推著顧清也往正房走,「他暫時借住幾天,睡我房間就行。」
顧清也在沙發上坐下來,坐姿端正得像在參加面試,後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電視柜上擺著肖越小時候的照片,照片裡的小男孩剃著板寸頭,門牙缺了一顆,笑得沒心沒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肖越五年前買回來、至今依然頑強地活著的綠蘿上——雖然葉片邊緣有些發黃,但確實在活著。
他伸手碰了碰那盆綠蘿的葉子,用一種介於驚訝和感慨之間的語氣說:「你還活著。」
肖越跟在後面換了拖鞋,把書摞在茶几一角:「什麼?」
「這盆綠蘿,」顧清也側過頭,「你以前養什麼死什麼,連仙人掌都能被你養到爛根。這盆居然撐了這麼久,看來你最近倒是長進了。」他收回手在沙發上坐下來,目光落在茶几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蒙古薩滿教研究》,書頁間夾著一張朝魯的照片。
顧清也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住了,他伸手把照片從書頁間抽出來,翻到正面,盯著照片裡那個眉心帶金色紋路、裹在羊皮襁褓里的嬰兒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用一種極其克制的語氣問:
「肖越,這是你小時候?」
肖越正從茶几底下摸遙控器,聞言動作頓了一下,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極其欠揍的弧度:「我兒子。」
顧清也的瑞鳳眼在那一瞬間瞪得比肖越見過的任何時候都大,花瓣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反覆了兩次才擠出一句話:「你……哪來的兒子?」
「成吉思汗賜予的,」肖越用一種神秘兮兮的語氣說,然後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欣賞著顧清也臉上那種罕見的、介于震驚和懷疑之間的表情,心裡湧起一股惡作劇得逞的快感——
因為顧清也這人平時太淡定了,能讓他破功的事情不多。
「你認真的?」顧清也把照片放回茶几上,動作很輕,但手指在照片邊緣停了一瞬,「肖越,我在苗疆學過蠱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些……不太常規的繁衍方式。苗疆有能讓男子產子的蠱術,叫'胎蠱',但那種蠱需要至少九個月的孕育周期,而且對宿主身體的改造是不可逆的。你去草原好像只有半年不到——時間對不上。」
「不是——也哥你等一下,」肖越桃花眼裡寫滿了震驚,「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麼蠱,是真的存在的?不是民間傳說編的?」
「存在,」顧清也平靜地說,「我在貴州親眼見過一個用了胎蠱的男人。他懷了十一個月,生下來的孩子很健康,但他自己的內臟位置永久性地改變了。我師父——說這種蠱術在明清時期被用來給某些不能生育的土司家族延續香火,後來因為死亡率太高被禁了,現在只有極少數蠱師還掌握完整的儀軌。」
肖越張了張嘴,又合上,又張開,最後用一種近乎敬畏的語氣說:「顧清也,你真的在貴州學了些不得了的東西。」
「所以,」顧清也頓了頓,那雙瑞鳳眼從上到下掃了肖越一遍,目光在肖越的腹部停了一瞬,然後以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問:「真懷了?」
肖越差點從沙發上滑下去,他一把抓住沙發扶手穩住身體,桃花眼瞪得溜圓:「怎麼可能是我懷!我——我是個正常的、生理結構標準的、不具備任何妊娠功能的二十四歲男性!生理構造擺在那裡,我拿什麼懷?用我的學術熱情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