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林靜從廚房端了碗排骨湯走了出來,用一種不容拒絕的語氣說:」小顧瘦成這樣,最近都沒好好吃飯吧?正好阿姨燉了排骨湯,先喝一碗暖暖胃,然後去洗個熱水澡。」
顧清也愣了一下,瑞鳳眼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近乎不知所措的波動——
他顯然不太習慣被別人用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安排生活起居,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婉拒,林靜已經把湯放在了茶几上。
肖越湊到顧清也耳邊壓低聲音說:」別掙扎了,我媽的投餵模式一旦啟動,除非你當場翻窗逃跑,否則不可能中斷。建議你配合,排骨湯真的很好喝。」
顧清也沉默了一秒,然後以一種近乎認命的語氣說:」好。」
湯喝到一半的時候,林靜忽然問道:」對了,小巴的微信,你推給我沒有?我要看我孫子!」
肖越差點把嘴裡的排骨噴出來。
他回北京之後的第三天晚上,在經歷了一整天的心理建設之後,終於把草原上發生的一切全部如實交代了。
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
林靜當時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平靜得多,她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翻出肖越滿周歲那年拍的紀念照,對著屏幕上那張圓臉桃花眼的小男孩看了很久,最後用一種極其複雜的語氣說了一句話:」這孩子……跟你小時候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然後她就哭了,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哭完之後她擦了擦眼睛,用一種極其務實的態度問了三個問題:孩子健康嗎?小巴對你好嗎?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帶回來給我看看?肖越一一回答之後,林靜沉默了片刻,然後一錘定音:
」過年把他們接來北京,或者我們一起去草原——反正我要親眼看看我孫子。」
此刻她提起」小巴的微信」,語氣自然得像是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很多遍了。
」推了推了,」肖越放下筷子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速滑動,」我現在就推——不過媽,你加他微信之後別一上來就發六十秒語音方陣,他漢語讀寫還行,但語音轉文字功能用得不太熟練。」
肖越還沒來得及操作,手機就震動起來。屏幕亮起,顯示著一條視頻通話請求,來自一個備註為」孩他媽」的聯繫人。
顧清也瞄了一眼那個備註名,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肖越按下接通鍵,屏幕上出現了巴特爾那張在草原的暮色里顯得格外幽深的臉。他身後的火塘正噼啪作響,給他古銅色的側臉鍍了一層跳動的暖光,火光在他瞳孔深處映出兩個小而亮的落點,像遠方的星子倒映在深潭表面。
肖越甚至不需要回頭就能感覺到那道從手機屏幕里射過來的目光的重量,他把手機換到右手,用左手朝顧清也比了一個」你先別出聲」的手勢,然後對著屏幕笑了起來:
「孩他媽!想我了沒?」
巴特爾聽見「孩他媽」三個字的時候,眉骨微微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介於無奈和縱容之間的光,然後他用那種低沉磁性的聲音說:「肖越阿哥,你叫我什麼?」
「孩他媽,」肖越理直氣壯地重複了一遍,桃花眼裡全是惡作劇得逞的得意,「你抱著孩子呢,不是孩他媽是什麼?難道你想當孩他爸?不好意思,孩他爸這個位置我已經占了,你只能當孩他媽——要不你喊一聲來聽聽?」
巴特爾沉默了兩秒,然後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他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要貼著耳膜才能聽清:「叫什麼都行。所以——老婆,什麼時候回來?。」
肖越後頸的汗毛集體起立了一瞬,臉唰得漲紅,開始顧左右而言他:「那個......急什麼......快了快了......那個……朝魯醒了嗎?」
巴特爾先看了肖越兩秒,然後他的目光極其自然地越過肖越的肩膀,精準地落在了他身後那個穿著深灰色大衣、圍巾半褪露出清俊側臉的人影上,帶著幾分疑惑和警惕。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那個切換的過程極其自然:」他剛喝完奶,現在在搖床里蹬腿。額格說他在長勁,再過兩個月就能自己翻身了。」
」那可太好了,」肖越感覺到自己聲音里的笑意是真的在往外冒,」再過兩個月你就不用天天守著他了。」
」肖越阿哥,」巴特爾的聲音平穩而低沉,但肖越捕捉到了他眼底那片極淡的漣漪:」你旁邊的,是誰?」
」顧清也,」肖越把鏡頭偏了偏,讓顧清也露出半張臉,」我大學同學,也學民俗的,剛從貴州回來,遇到了點麻煩,在我家住幾天。」
巴特爾的目光在屏幕上和顧清也短暫地對視了一瞬,顧清也倒是很從容,他甚至朝鏡頭微微點了一下頭:」你好,久仰。」
巴特爾也點了一下頭,然後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肖越身上:」朝魯今天學會抓東西了,他抓了烏恩其的手指,抓得很緊,烏恩其說這孩子以後力氣會很大。」
肖越看著屏幕里巴特爾說話時的樣子,還有他在提到朝魯時眼底那些小小的變化,心裡某個角落像輕輕燙了一下。
他正要說話,身後傳來林靜的聲音:」是小巴嗎?讓我看看我孫子!」林靜接過手機的動作快得像閃電,肖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機被親媽以一種極其熟練的姿態接管過去,屏幕里巴特爾的畫面從肖越的臉切換到了林靜那張充滿了熱切好奇的臉。
」小巴!朝魯呢?讓我看看他!」林靜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個調。
巴特爾沉默了兩秒,然後站起來把鏡頭轉向搖床的方向。朝魯正躺在那個樺木搖床里,攥著一根皮繩往嘴裡送,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對什麼產生了極大的困惑。
林靜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然後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嘆息的:」啊......」她緊接著轉頭看向肖越:」真的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你看那個眉毛,那個嘴的形狀,還有皺眉的樣子------你小時候皺眉也是這樣的,皺著眉頭看什麼東西都覺得它在騙你。」
」媽,他才不到一個月大,看不出什麼。」肖越覺得自己有必要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林靜沒有理他,依然低頭看著屏幕里的朝魯,她的表情極其複雜,像在確認某個她一直在懷疑、但此刻終於不得不相信的事實:」他那個眉心是怎麼回事?一道金色的印子。畫上去的?是你們那兒的傳統嗎小巴?」
」那是蒼狼的印記,」肖越說,」每個蒼狼血脈的繼承人都有,只是有些人強有些人弱,他的比較明顯。」
林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直起身把手機遞還給肖越,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種律師式的從容:」行了,先吃飯吧。小顧還在等著。小巴你先掛了吧,我吃了飯再給你打過去,反正這個時間朝魯也快睡了,讓他好好睡。」
顧清也看著肖越掛電話的樣子,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用一種瞭然於胸的語氣說:
「所以,你真讓套馬的漢子給你生孩子了?不愧是你啊,肖大系草。」
肖越愣了一下,然後得意洋洋地翹起二郎腿,桃花眼眯起來,嘴角的弧度幾乎要咧到耳根:「那當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誰——從小到大只有我讓別人吃虧的份,什麼時候輪到我吃虧了?服不服?」
「服,」顧清也端起茶几上林靜剛泡的龍井茶抿了一口,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清淡,「在這方面你確實是B大民俗學專業第一人,我甘拜下風。」
林靜在旁邊翻了個白眼,端著搪瓷盆站起來往廚房走,路過肖越身邊的時候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少嘚瑟。人家小巴一個人在草原上帶孩子,你在這兒吹牛,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