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感謝草原上的風

  巴特爾的手指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滑,最後停在他腕骨上那一小片因為長時間戴腕錶而比其他地方更白的皮膚上,拇指反覆摩挲著那裡。

  」朝魯太小了,」巴特爾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遺憾的柔軟,」坐不了飛機。額格說魂胎在降世後的頭三個月里,魂魄和肉身還在磨合,不能離開草原——離長生天太遠,魂胎的根基會不穩。」

  肖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朝魯,沉默了兩秒,然後嘆了口氣:」行吧,那就只能委屈你在草原上繼續當奶爸了。我回北京速戰速決,考完試交完論文就飛回來,絕不拖延——你要是實在不放心,可以每天給我打視頻電話,我保證接,哪怕我正在答辯現場被五個教授輪流拷打,我也敢當著他們的面接起來說'我兒子今天喝了幾頓奶尿了幾次布你傷口換藥了沒有'。」

  」你敢嗎?」巴特爾轉過頭看他,目光裡帶著更輕的、近乎玩味的挑釁。

  」怕什麼,」肖越斬釘截鐵,」反正答辯教授里有一個是我導師,他早就放棄對我的表情管理了。」

  第二天的早晨,烏蘭在營地東側的敖包前找到了林薇。

  敖包是契連族營地最古老的一座,據額格說建於成吉思汗西征那年,距今已經八百多年,石堆底層的玄武岩塊上刻著已經模糊到幾乎無法辨認的契連古語銘文,每年春祭的時候巴特爾會帶著族人往上面加十三塊新石頭——

  十三是契連族的聖數,對應長生天九十九尊騰格里中的十三尊主神。此刻敖包上的石頭被昨夜的雪蓋了一層白,只有最頂端的蘇魯錠鐵矛還露在外面,矛尖上繫著的五色風馬旗在晨風裡獵獵作響,藍白紅綠黃五種顏色分別代表天、雲、火、水、土,是契連族薩滿在祭天儀式中用來溝通騰格里的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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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蘭從袍襟里取出一條新的金手鍊,是用草原上傳統的手工拉絲工藝做的,金線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三股絞成一股,編成一條細如麥稈的鏈子,接口處墜著一顆黃豆大的綠松石,石頭表面有天然的褐色鐵線紋,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油脂光澤。

  」禮物,」烏蘭拉過林薇的左手,把金手鍊系在她手腕上,動作利落而輕柔,系扣的方式是契連族特有的雙環活結——拉一頭會收緊但不會勒到皮膚,拉另一頭就能解開,」綠松石是草原上的'天石',能擋災。你回北京之後戴著它,長生天會保佑你。」

  林薇低頭看著手腕上那條細細的金鍊子,綠松石貼著她腕骨內側的皮膚,涼涼的,但很快就染上了她的體溫。

  她的眼眶紅了一下,但然後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說:」謝謝。我會一直戴著的。」

  烏蘭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林薇的肩膀,然後用蒙語說了句什麼——

  肖越在旁邊沒聽懂,但林薇聽懂了,因為她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後來在飛機上,肖越問林薇烏蘭說了什麼,林薇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她說——'草原上的風會記得每一個來過的人,不管你走多遠,風都會把你的名字帶回這裡。'」

  肖越聽完,轉頭看向舷窗外逐漸縮小的錫林郭勒草原——那些白色的氈包群、封凍的月亮湖、雪地里刨草根吃的馬群、營地東側那座古老的敖包,都在飛機的爬升中一點一點變成微縮模型,然後被雲層遮住,最後只剩下舷窗玻璃上反射出來的他自己的臉和旁邊林薇低頭寫筆記的側影。

  他想起巴特爾在機場安檢口外面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平靜而篤定,像草原上的河流在冰層下面無聲地流淌。

  巴特爾沒有站在玻璃窗前面——至少肖越回頭看了兩次都沒看到他的身影——但肖越知道那個人一定在某個他看不到的地方,用那種能把人整個罩住的目光注視著這架飛機,直到它變成天邊的一個小點然後徹底消失。

  」愛一個人就像等待候鳥,」巴特爾在昨晚在睡前說過這句話,」不是把他鎖在身邊,而是讓他飛走也會回來。」

  肖越聞言睡意都被打消了一半,桃花眼裡帶著一種」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的驚訝和」但你說得對」的認可,聲音輕快但認真:」對。候鳥飛走是因為它知道南方有它需要的溫度,飛回來是因為它知道北方有它離不開的東西。你是我離不開的東西——雖然這句話說出來有點肉麻,但反正朝魯還小聽不懂,你就當沒聽見。」

  巴特爾在第二天早上送肖越進機場的時候,用蒙語對阿穆爾說了句什麼——阿穆爾後來告訴肖越,巴特爾說的是」把他安全送到,然後把他安全帶回來」。

  林薇的畢業論文致謝是在回北京後的第三天寫完的。

  肖越在B大圖書館三樓的老位置——靠窗第三排最裡面那個座位,前面是暖氣片,後面是飲水機,地理位置得天獨厚——看到她發過來的致謝截圖的時候,正在跟一篇關於蒙古薩滿鼓樂器的參考文獻死磕,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是林薇的微信消息,只有一張圖片和一行字:」肖學長,我致謝寫完了,幫我看看有沒有語病。」

  他點開圖片,放大,掃過前面那些中規中矩的感謝導師感謝父母感謝同學感謝室友的段落,目光在最後一段停住了。那段話只有一行,單獨成段,字體比前面的都小半號,像是寫完之後猶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感謝草原上的風,讓我知道有些方向不需要看地圖。」

  肖越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然後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圖書館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燈管發了一會兒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