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京前一天的傍晚，十二月的草原天黑得早，下午四點半太陽就開始往地平線下沉，五點鐘天就黑透了，像有人拿一塊巨大的深藍色氈布從東往西一把蒙住了整個天空。
肖越把朝魯從巴特爾懷裡接過來放在小搖床里。那是烏恩其用樺木和羊皮條手工做的，底座是彎月形的，輕輕一推就能左右晃，朝魯每次躺進去不超過三分鐘就能睡死過去，比任何高科技嬰兒床都好使，肖越管它叫」契連族祖傳黑科技催眠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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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塘里的干牛糞換了兩塊新的，橘紅色的火光重新舔上銅鍋底，把氈包里積了一下午的寒氣一層一層往外趕。
巴特爾盤腿坐在火塘北側的羊皮氈墊上，從袍襟內側取出那面魂鏡的動作輕而穩，那面銅鏡不過巴掌大小，鏡背鑄著九十九道螺旋紋，每一道紋路的凹槽里都沉澱著經年累月的氧化斑痕，在火光下泛出青紫交錯的暗光，鏡面朝上平放在他掌心的時候，那些深紫色的光點便從銅鏽深處浮上來，像沉在深水底的星子被某種無聲的召喚緩緩托向水面。
肖越坐在火塘對面，膝蓋上攤著那本被翻爛了邊角的《契連族古語辭典》，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面鏡子吸了過去。那些深紫色的光點似乎比之前亮了一個度。
」她……在恢復？」肖越合上辭典，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鏡面上那些正在緩慢漲落的紫色光暈。
」很慢，」巴特爾開口道，聲音低而平穩，」但確實在恢復。額格說殘魂被封進魂鏡之後就像種子落進凍土，需要時間解凍、紮根、發芽——可能要半年，可能要一年，也可能更久。」他頓了頓，眼窩深處那些情緒沉在陰影里看不分明，「有時候，」他說，每一個字都放得很輕，
「我能感覺到她在看我。我半夜醒來，明明氈房裡只有你和我，還有朝魯，但我就是知道她在看著我們。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
肖越從榻上坐起來，羊皮毯從他肩頭滑落。他走到巴特爾身邊蹲下，伸手覆上那人捧著魂鏡的手背，掌心貼上去的時候感覺到鏡面傳來一陣極微弱的溫熱。
「她真的在看。」肖越說。
巴特爾低聲說，聲音裡帶著近乎脆弱的平靜：「額格說，魂鏡能養魂，但養魂需要時間，也看魂本身的執念。她執念強——十四年都撐過來了，不差這一時。我只是……有時候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覺到外面的世界。」
「肯定能感覺到，」肖越說，拇指在巴特爾手背上蹭了一下，「等她恢復好了，朝魯也會走路了，到時候讓她看著這小不點兒滿草原追羊——她肯定會覺得很有意思。」
巴特爾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肖越阿哥，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特別。」
巴特爾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種讓肖越後頸微微發熱的東西。他把魂鏡重新收進袍襟內側，然後伸手扣住肖越的手腕。
」你回北京之後，」巴特爾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但沉穩里多了一層試探，」會不會覺得那邊的生活更方便。」
肖越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那張過於嚴肅的臉掰正了對著自己，桃花眼眯起來，嘴角掛著一個介於」無語」和」好笑」之間的弧度：」巴特爾同學，你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過至少三遍了，你是覺得我的答案有保質期還是怎麼的？行，我再回答一遍——不會。」他鬆開巴特爾的下巴，食指戳在他胸口那道傷疤的位置，」那裡沒有你，沒有朝魯。所以我會回來。聽清楚了嗎？要不要我用契連古語再翻譯一遍？雖然我契連古語目前詞彙量大概只有三十個，但'我會回來'這四個字我還是能湊出來的。」
巴特爾沒有說話，只是把肖越戳在他胸口的那根手指握住，攥在掌心裡，拇指按著肖越的指甲蓋來回摩挲了兩下。
肖越在心裡嘆了口氣，他往前邁了半步，伸手抱住巴特爾的腰，下巴擱在巴特爾右肩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疤上方。
」我肖越雖然看起來有點不靠譜，」肖越的聲音悶在巴特爾的袍領里，」但我認準的事從來不反悔。我認準了要拿這個碩士學位，我就算在草原上被馬顛散了架也要回去把論文寫完；我認準了——」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幾乎要被火塘里的噼啪聲蓋過，」我認準了你，我就算回北京考十次試也會回來。你聽明白了嗎？」
巴特爾的身體在他懷裡僵了一瞬，然後那雙一直垂在身側的手臂抬起來，從肖越腋下穿過去，交叉扣在他後背上，下巴抵在肖越的頭頂上，胸腔里傳出一聲極低的、介於嘆息和回應之間的悶響。
」聽明白了，」巴特爾道，聲音從肖越頭頂上方落下來，帶著胸腔共振的低沉磁性，」但我不習慣。你給我時間，我慢慢習慣。」他的聲音頓了頓，帶著那種已經被壓制了兩天卻依然能找到縫隙溢出的澀意。
」可是...你明天就要走了。」
肖越看著他的眼睛：」明天是明天的事，今晚是今晚的事。你這兩天一直悶著不說話，不就是憋著等這會兒呢？有什麼話要說就趕緊說，說完了咱們還能睡個安穩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