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告別

  「我知道,」肖越說,「我媽跟我說了。他在西藏遇到了湖語者,手腕受了傷,已經脫離危險了,快出院了。」

  陳硯辭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鬆開,聲音中有某種近乎自嘲的瞭然:「湖語者。苯教的守湖人。跟契連族的薩滿一樣,都是被選中的人,都在等一個人。星晚是他的鏡像命。」

  「你知道?」

  「我猜的,」陳硯辭推了推眼鏡,顯得格外斯文,「星晚去西藏的事我大伯跟我說過,我當時沒在意。後來在地宮裡,我在山羊角迷宮的幻境裡看到了他——他在拉姆措湖邊,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身邊站著一個白頭髮的藏族人。我以為那是迷宮編造的假象,但現在看來,那是真的。」

  肖越的心臟狠狠一跳。陳硯辭也在幻境裡看到了陳星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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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意味著山羊角迷宮同時向不同的人投射了不同的時空幻境,而這些時空與現實之間竟然有某種交叉和重疊。

  這已經超出了「迷宮根據個人恐懼編織假象」的範疇,更像是某種……跨時空的信息共享網絡。

  「你在迷宮裡還看到了什麼?」肖越問。

  陳硯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看到了我母親。她被獻祭給卓達的那一天,站在祭壇上,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了,「迷宮知道每個人最深的恐懼和最重的執念。它用這些東西編織幻境,然後把人困在裡面。我差點沒出來。」

  「但你還是出來了。」

  「因為蟒天霸咬了我一口。」陳硯辭抬起左手,指了指繃帶下面那道暗紅色的裂痕,「痛覺是唯一不能被迷宮模擬的東西——它不知道你有多痛,它只能猜。蟒天霸咬我的時候,痛覺超出了迷宮的模擬範圍,幻境就碎了。」

  肖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額格幫你鎮壓了那個邪魂?」

  陳硯辭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里有某種近乎苦澀的幽默:「我體內的卓達在黃金帳里『吃』了太多不乾淨的東西。那些被大汗鎮壓在陵墓里的怨魂,七百年來一直在尋找出口,卓達把它們全吞了,想借它們的力量控制我。結果吞得太多,反而噎住了。它在我體內翻騰了整整三天,我以為我要死了,結果第四天它忽然安靜了,像吃撐了的蟒蛇一樣蜷起來不動了。」

  「你們的額格說這是個機會,趁它『消化不良』,用魂鏡在它身上刻一道烙印,暫時鎖住它的活動。」

  「能維持多久,半年?半年後會怎麼樣?」肖越問道,桃花眼眯起來。

  「我沒有選擇,」陳硯辭說,聲音平靜,「卓達在我體內寄生太久了,它已經跟我的神經系統長在了一起。驅除它等於切斷我一半的神經,我會變成植物人。我把它的活動範圍壓縮到了一個可控的區間,就像給一條蟒蛇套上了一個籠子,它還在我體內,但它不能再隨意控制我的身體了。壓制它是唯一的選擇——至少半年之內,它不會再控制我。半年之後……」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半年之後會怎樣,他們都知道。烙印會磨損,卓達會甦醒,反噬會更猛烈。

  陳硯辭在用半年的自由換一場註定會輸的賭局,但他不賭的話,可能連這半年都沒有。

  「我不服,」陳硯辭忽然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倔強,「我不服被一個千年前的殘魂操控人生,不服任何被安排的命運。但我不服又能怎樣?卓達在我體內,我趕不走它;星晚在西藏,我救不了他;我在草原上找了那麼久的伏藏,到頭來只找到了一道暫時壓制卓達的烙印——這不是我想要的,但我只能認。」

  他轉過頭,看向湖對岸。肖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巴特爾還站在原來的位置,懷裡抱著朝魯(烏恩其不知什麼時候把孩子送過來了),阿杜蹲在他腳邊,一人一狼一嬰兒在雪地里構成了一幅極其詭異的畫面:高大沉默的草原少主,灰白色的草原狼,襁褓里眉心帶金紋的嬰兒,背景是封凍的月亮湖和十二月的灰色天空,像一幅被某個薩滿用銅鏡投射出來的預言壁畫。

  「你比我幸運,」陳硯辭看著那個畫面,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你的『綁定』是你自己選的。巴特爾等了你十四年,但他沒有強迫你留下——你留下是因為你想留下。星晚不一樣,他是被湖靈強行綁定的,他沒有選擇。我也不一樣,我是被父親強行獻祭給卓達的,我也沒有選擇。」

  他頓了頓,然後說了一句讓肖越後脊樑發涼的話。

  「卓達在我體內活了二十多年,我一直在跟它斗,以為斗贏了就能自由。但現在我給它上了鎖,它暫時動不了了,我反而覺得更不自由了——因為我不知道沒有它之後,我是誰。」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里,他只能故作輕鬆地說道:

  「行。你去吧。杭州那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打電話。星晚那個人悶葫蘆一個,有事不愛說,你到了之後幫我多關照他。還有——你自己也小心點,別又拿命去賭。」

  「賭還是要賭的,」陳硯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但下次會準備得更充分一點。」

  陳硯辭說完邁開步子,沿著月亮湖的岸邊朝南走,走了大概十幾步又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彎腰壓在一塊石頭下面,然後直起身,沒有回頭,只是舉起一隻手在空中揮了一下。

  肖越走到那塊石頭前,彎腰撿起紙條,展開,看清了上面那行用鋼筆寫的、字跡清瘦而有力的小字:

  「下一站,西藏。如果那裡也沒有,我就去尼泊爾。——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