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掛了張啟遙的電話,把手機塞回衝鋒衣內袋裡,剛轉過身就撞上那道目光,那雙眼始終以一種近乎貪婪的頻率確認他的存在,仿佛生怕視線離開超過三秒,眼前的人就會像晨霧一樣散進草原十二月的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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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見了,」肖越說,他扯了扯嘴角,「我得回北京了。不然真延畢了。我媽電話里那個語氣你聽見了,我要是真把學位證丟了,她能追到草原上來,帶著律師函,順便把你也告了,罪名是拐帶她兒子。」
巴特爾低下頭,用額頭輕輕蹭了蹭朝魯的頭頂,那個動作讓肖越心臟某個角落不輕不重地抽了一下。
「多久?」巴特爾終於開口,聲音悶在朝魯的襁褓里。
「最多兩周,」肖越走近兩步,蹲下來,視線與他平齊,「處理完學校的事就回來。不會太久的。」
「你上次也這麼說,」巴特爾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被火塘里的噼啪聲蓋過去,「然後我醒來的時候,你不在。氈包里空的,羊皮上還有你的味道,你的人已經在了幾十里外的車上。」
肖越的心臟狠狠抽了一下。那次他是逃走的,帶著一腔「快刀斬亂麻」的決絕。
「還沒定下來呢,」肖越說,從氈墊上爬起來走到巴特爾身邊,伸手戳了戳他後腰,「你別搞得跟我要跑路似的,我就是回去交個論文考個試,又不是不回來了。你搞得好像我要去西伯利亞挖土豆一去不回似的。」
巴特爾看了肖越好一會兒,然後伸手扣住肖越的手腕。
「北京很遠。」巴特爾說,這四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不像在陳述地理距離,倒像在陳述某種不可逾越的鴻溝。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坐高鐵也就幾個小時」,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識到巴特爾說的「遠」不是公里數,而是一個在草原上長大、從五歲起就被使命釘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對「外面的世界」那種根深蒂固的、幾乎刻進骨頭裡的陌生感。
北京對巴特爾來說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個巨大的、不可控的變量,是他無法用草原的規則去理解和掌控的領域,是肖越隨時可能被吸回去的另一個世界。
「你這個人,」肖越伸手捏住巴特爾的下巴,把他那張過於嚴肅的臉掰正了對著自己,「平時那股子勁兒哪去了?怎麼一到我回北京這件事上就慫成這樣?」
巴特爾的手從肖越的手腕滑到了掌心,五指穿過肖越的指縫,扣緊,掌心貼著掌心,那種溫熱的、帶著薄繭的觸感像某種無聲的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肖越心臟猛地一縮的話:「我知道。我只是不習慣。」
肖越在心裡嘆了口氣。
氈房外面傳來烏恩其的腳步聲,厚重的羊皮靴踩在凍硬的草地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帘子被掀開一角,冷風裹著乾草的澀味灌進來,朝魯被凍得縮了一下脖子。
烏恩其那張黝黑的臉上堆著笑,朝魯伸出兩隻小拳頭要往他那邊夠,嘴裡「啊啊」地發出幾個含混的音節。
「額格想帶會朝魯,」烏恩其咧嘴一笑,「說讓少主和薩仁歇口氣,屋裡煮了羊骨頭湯,趁熱喝。」
巴特爾把朝魯遞給烏恩其,小東西被轉移的瞬間皺了下眉,小嘴一癟似乎要哭,但烏恩其那雙粗糙的大手托住他後腦的姿勢跟巴特爾一模一樣,朝魯的眉頭立刻就鬆開了,甚至還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行行行,額格年紀大了別讓他太累,朝魯剛喝完奶可能會吐奶,你讓額格拍嗝的時候輕一點,還有他尿布剛換過但保不齊還會再尿——」
「薩仁。」烏恩其打斷他。
「啊?」
「您放心,」烏恩其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道,「額格養大了七個孩子,包括巴特爾。」
「你們契連族是不是人手一本《帶娃秘籍》?」肖越看著烏恩其抱著朝魯走出氈包的背影,忍不住吐槽,「怎麼每個人都會那一招?」
巴特爾輕聲道:「羊羔餵多了,自然就會了。」
「朝魯明明更像小豬仔,」肖越無語道,「吃了睡睡了吃,偶爾哼唧兩聲表示對這個世界的不滿,然後繼續睡。我昨天試圖跟他進行眼神交流,他看了我三秒,然後吐了個奶泡泡,轉頭就睡了。我感覺我的父愛受到了嚴重打擊。」
烏恩其抱著朝魯出去了,氈簾落下的瞬間,兩人的呼吸變成了氈房裡僅有的聲響。
火塘里的干牛糞悶悶地燒著,偶爾炸開一粒火星,濺在灰燼里又迅速暗下去。巴特爾蹲在火塘邊往銅鍋底下添了塊乾柴,火光在他側臉上跳了一下,又在幽暗處重新沉澱。
巴特爾站起來時膝蓋發出輕微的脆響,目光帶著蒙了塵般的茫然,像一個剛從地底爬上來、還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的人。
肖越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伸手解開他袍領最上面那顆盤扣。
「你傷口怎麼樣了?」肖越的聲音放得很輕,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從地宮回來到現在我還沒好好檢查過,你讓我看看。」
巴特爾的身體繃緊了一瞬,隨即又慢慢鬆弛下來。肖越的手指一路往下,盤扣在指尖下一顆一顆鬆開,露出底下那道從左胸斜貫至鎖骨的粉色疤痕。那疤在火光里泛著新癒合的薄光,邊緣還帶著一點淡褐色的痂痕。
巴特爾任他把袍子從右肩褪下來。那道疤比左胸的更深,暗紅色的肉棱從肩胛骨邊緣一直延伸到鎖骨下方。
肖越的指尖沿著那道疤的邊緣划過,能感覺到皮膚底下新生的組織比周圍的更硬、更韌。他的指腹在那道疤的最深處停住,拇指輕輕摩挲著那片新生的、比周圍膚色略淺的皮膚。
巴特爾的呼吸頓了一瞬,胸膛的起伏在那一刻變得很淺。
肖越抬起頭,巴特爾正看著他,那目光里有太多東西——渴望、克制、一種近乎疼痛的忍耐。
「你說過,」巴特爾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要被火塘的噼啪聲蓋過,「要早點回來。」他頓了頓,喉結緩慢地滾了一下,沒有移開視線,「我記著。」
「我沒忘,」肖越抬起頭,對上那雙情緒暗涌的瞳孔,「行了,你先把衣服穿好,別凍壞了。」
巴特爾抬起手,握住肖越搭在他鎖骨下方的那隻手,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篤定:
「肖越阿哥,」那聲音低沉磁性,「你回北京之後,會不會覺得那邊的生活更適合你,草原上的事就可以慢慢放下了。」
肖越看著他,他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巴特爾總是在他熟睡後盯著他看了,那不是在確認他還存在,是在確認他還會選擇回來。
十四年的等待把一種近乎病態的「被留下」恐懼刻進了這人的骨頭縫裡,表面看著堅硬完整,內部全是看不見的裂痕。
肖越直直的盯著巴特爾身上那兩道疤看了好一會兒,他想起在地宮裡巴特爾擋在他身前的那一刻。
「還疼嗎?」肖越問,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輕。
「不疼了,」巴特爾輕聲回答道。
「你騙誰呢,」肖越抬起眼看他,「邊緣有點發炎,你這兩天是不是又沒好好上藥?你們蒙古人是不是有什麼祖傳的逞強基因?你別仗著自己年輕就——」
巴特爾低下頭,看著肖越懸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然後伸手握住了肖越的手腕,把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傷疤上,掌心貼著痂塊,指腹壓著新生的嫩肉,皮膚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疤痕組織傳到肖越的掌心裡,帶著心臟跳動的節奏,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
「現在疼了。」巴特爾說,「你親一下,好得更快。」
肖越瞪著他,隨之深吸一口氣,他上前一步,低下頭,嘴唇極輕地碰了碰巴特爾胸口那道粉紅色的疤痕,觸感溫熱而光滑,新生的皮膚比周圍的更薄更敏感,他能感覺到巴特爾的心跳隔著那層薄薄的皮膚傳過來,快而有力。
然後他抬起頭,又去親右肩那道傷。這一次他的嘴唇停留得更久一些,從疤痕的下緣一路吻到上緣,嘴唇描摹著那道弧線的形狀,像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縫合一道已經癒合的傷口。
巴特爾的呼吸在他頭頂上變了頻率,從平穩變得粗重,胸腔的起伏幅度在加大,但身體卻一動不動地釘在原地,像一頭正在用全部意志力壓制本能的野獸,肌肉繃得鐵硬,喉結上下滾了一次又一次。
肖越親完右肩,退後半步,抬起頭,桃花眼微微眯起來,嘴角淺淺一彎:「好了,檢查完畢,癒合情況良好,可以繼續——」
他話沒說完,後腦勺就被一隻大手扣住了。巴特爾的手指插進他頭髮里,力道不重但絕對不容掙脫,掌心貼著他後腦的溫度燙得驚人,那雙深沉如夜的眼睛從上方俯視著他,瞳孔深處那種之前被壓抑著的東西終於浮了上來。
「你檢查完了,」巴特爾說,聲音低啞,帶著一種讓人骨頭縫裡發癢的共振,「該我了。」
肖越的腦子在這一瞬間非常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個念頭——這人說話的方式真的一直很要命。
此刻巴特爾的眼神像一匹被拴了太久終於掙斷韁繩的野馬,瞳孔里燒著整片草原都澆不滅的火。
「肖越阿哥,」他開口,聲音低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後頸發麻的蠱惑感,「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樣親一個忍了半個月的男人,會有什麼後果?」
肖越的喉結滾了一下,腦子裡警鈴大作,但嘴上還在逞強:「什麼後果?」
巴特爾沒讓他說完。他低頭吻住肖越的嘴唇,舌頭撬開齒關的力道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果斷,但吻到深處又忽然放慢了節奏,像暴風眼中心那片詭異的平靜,舌尖緩慢地、仔細地描摹著肖越口腔里每一寸黏膜的紋理,好像在確認什麼——
確認這個人是真實的、是溫熱的、是在他懷裡的、是不會消失的。
肖越被他這種忽快忽慢的節奏搞得腦子發暈,後背不知什麼時候貼上了鋪著厚羊皮的床榻,巴特爾的身體壓上來,重量和溫度同時覆蓋下來,把他整個人都裹住了。
「你傷口……別扯到……」他在親吻的間隙里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聲音被巴特爾的嘴唇碾得支離破碎。
「不管。」巴特爾的聲音從他鎖骨上方傳來,悶悶的,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任性,像小孩子護著自己最心愛的東西不肯撒手。
肖越伸手去推巴特爾的肩膀,手指碰到右肩那道傷時又下意識地收回了力道,結果就是推變成了摸,摸變成了抓,最後變成十指扣進巴特爾後背的肌肉里。
「你……你讓我喘口氣……」肖越偏開頭,嘴唇從巴特爾的攻勢下逃出來,大口喘著氣,桃花眼裡全是水光,眼角泛著一層薄紅,聲音又啞又軟,
「你是不是想憋死我好繼承我的論文?」
巴特爾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什麼笑?」肖越瞪他。
「笑你,」巴特爾低下頭,鼻尖蹭過肖越的,呼吸交纏在一起,聲音低得像在說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的秘密,「論文比我重要?」
「那當然!論文是畢業的關鍵,畢業是工作的前提,工作是——」肖越的話又被堵住了,這次巴特爾沒有給他留喘氣的餘地,吻得比剛才更深更用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巴特爾從他嘴唇上移開,沿著下頜線一路吻到耳垂,牙齒輕輕咬住那塊軟肉反覆碾磨,同時一隻手從肖越的衣擺底下探進去,掌心貼著腰側的皮膚緩慢上移,那種帶著薄繭的粗糙觸感在皮膚上颳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肖越咬著後槽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呼吸已經碎得不成樣子。
「巴特爾,」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你冷靜——」
「我從地宮出來到現在,每天都在冷靜。」巴特爾的聲音從他耳垂邊傳過來,低啞而平穩,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篤定,「可你就要走了——肖越阿哥,你告訴我,我還有什麼理由繼續冷靜?」
肖越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你他媽……」肖越喘著氣笑了出來,那笑聲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痛快,「你是不是從烏恩其說要抱走朝魯的那一刻就開始盤算這個了?」
「肖越阿哥,」巴特爾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低啞而虔誠,「你是我的。北京也好,草原也好,你在哪裡,長生天就把我放在哪裡。」
肖越的心臟在胸腔里狠狠跳了一下,他伸手扣住巴特爾的後頸,把他拉下來,主動吻了上去。像在用一個吻回答所有問題——
你不會漂浮無依,你的坐標在我這裡,不管我去哪裡,你都是我的。
「你這個人,真的很像邪教頭目。」肖越伸手把巴特爾散落在額前的頭髮撥到耳後,指腹蹭過他的眉骨,「你以前每次這樣,都讓我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被洗腦了——我明明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每次被你這樣看著,我就覺得『天命』這個東西好像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行了,」肖越捧著他的臉,拇指按在他顴骨上,「等我把這趟學校的事處理完,我會回來。放心,你跑不掉的。」
肖越的手指開始沿著巴特爾的臉龐往下,不安分地從胸口那道傷疤的走向緩緩摩挲,一直到腰側。
巴特爾的呼吸在他手指經過腰側時明顯重了一下,嘴唇在他耳根上停住,牙齒輕輕咬住耳垂,力道介於調情和懲罰之間。
「你摸哪裡。」巴特爾的聲音從耳根傳來,低啞得不像話。
「摸你的傷疤,」肖越理直氣壯,「我要記錄契連族少主的身體創傷史,這是民俗學研究的一部分——你別打岔。」
巴特爾低低地笑了一聲。
他低下頭吻了下來,那吻又狠又重,帶著一股子要把人拆吃入腹的蠻橫,肖越被他親得往後踉蹌了半步,後背撞上那根撐起氈包頂的粗木柱,木柱的稜角硌著肩胛骨,悶疼的觸感讓他輕輕吸了一口氣。
巴特爾的手臂已經箍了上來,一隻手扣在他腰後把他整個人固定在自己和木柱之間,另一隻手撐在他耳側的氈壁上,動作裡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急切。
主動權在以一種極其不體面的方式從他指縫間溜走。
「巴特爾——」肖越從那個吻的間隙里擠出半句話,「你他媽這是要在我回北京之前把我榨乾?」
巴特爾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悶在胸腔里震得肖越後背發麻,他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吻上肖越的鎖骨,牙齒輕輕磨過那片冷白的皮膚,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