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還在消化這些信息,烏蘭已經蹲到嬰兒身邊,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臉。嬰兒似乎感覺到了她的觸碰,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個無齒的笑容。
烏蘭愣了一下,然後也跟著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母性的溫柔:「不管他是誰,現在他就是個孩子。得先給他起個名字。草原上的規矩,孩子降世第三天,得有一個屬於他的名。過了時辰,長生天就不認了。」
肖越想了想,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名字:「叫『肖平安』吧。人這一輩子,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平平安安。」
巴特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恩和。」
肖越:「什麼?」
「蒙語裡『平安』的意思,」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晨光里顯得格外通透,「恩和。」
肖越看著他這副認真的樣子,心裡某個角落忽然軟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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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草原狼王,在面對一個巴掌大的嬰兒時,整個人都柔軟了下來。
肖越深吸一口氣,腦子裡又閃過一個名字:「叫『朝魯』吧。」
巴特爾看向他。
「石頭的意思,硬氣,好養活。」肖越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溫柔,「而且石頭這東西,看著不起眼,但能經得起風吹雨打,能壘成牆,能鋪成路,能千年萬年地立在那兒。我希望他……也能這樣,不管經歷什麼都扎得穩腳跟。」
巴特爾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契連古語的音節從他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一種古老而溫潤的質地:」朝魯。'楚魯',長在山脊上、被風沙磨了千年的石頭,不會碎,也不會被風帶走。」
然後,他繼續道,聲音低啞而堅定:「朝魯·孛兒只斤·肖。」
肖越愣住了。
孛兒只斤是成吉思汗的姓氏,是草原黃金家族的標誌。肖是他的姓。
巴特爾把這個孩子冠上了兩個人的姓——石頭的堅韌,大汗的意志,你的姓氏。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憋了半天只擠出一句:「你……你認真的?」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晨光里亮得驚人:「他是我們的孩子。」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那麼堅定,好像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註定的,好像這個突然降臨的孩子就是他們生命里缺失的那一塊拼圖。
肖越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心臟某個角落被輕輕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這二十四年的人生,想起那些瀟灑不羈的日子,那些「愛情是遊戲,自由是真理」的宣言,自己曾經那麼堅定地抗拒被任何關係束縛,抗拒被任何責任捆綁。
可現在,他看著巴特爾懷裡那個攥著他手指不撒手的小不點兒,還有那人那雙專注得能把他整個人都吸進去的眼睛,忽然覺得……好像也不是不行。
林薇站在旁邊,淡笑道:「這名字……挺好的。」
烏蘭點點頭附和道:「朝魯,石頭。草原上的石頭最硬,也最長久。」
額格看著他們,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的光芒:「好名字。」
肖越走到巴特爾身邊,低頭看著嬰兒。
嬰兒似乎感覺到了他的靠近,睜開眼睛看著他,眼底清澈得猶如草原湖泊。
肖越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
「朝魯,」他輕聲念道,似乎在做一個承諾,「朝魯·孛兒只斤·肖。小石頭……歡迎來到這個世界。」
嬰兒咧開嘴,眉眼彎彎,極其可愛。
肖越把朝魯抱進懷裡,感覺懷裡這個小東西軟得像是沒有骨頭,他活了二十四年,從沒抱過這么小的嬰兒,此刻整個人十分的僵硬,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一口氣吹重了就把這小崽子吹散架。
「那個……這姿勢好像不太對?」他抬起頭,看向巴特爾,表情有點茫然,「我該怎麼抱他?」
巴特爾走過來,伸手調整了一下他的姿勢,把嬰兒的頭托在臂彎里,另一隻手托住屁股。那動作熟練得讓肖越有點驚訝,他沒想到巴特爾居然還有這麼細膩的一面。
「這樣。」巴特爾低聲說,「托穩了,別讓他頭往後仰。」
肖越按照他的指示調整姿勢,懷裡的小東西似乎感覺到了舒適,往他懷裡蹭了蹭,發出含混的哼唧聲。
肖越的心臟某個角落軟了一下。
額格看著這一幕,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的光芒。老人顫巍巍地抬起手,在嬰兒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用契連古語念了一段祝福。
林薇站在旁邊,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嘴角也忍不住彎了起來。但她很快又想起了什麼,表情重新變得嚴肅:「名字是起好了,但接下來...怎麼辦?」
肖越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那個……我們兩都沒奶啊。」
巴特爾愣了一下,然後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這確實是個問題。
他活了二十四年,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面臨「怎麼養孩子」這種問題,更沒想過這個孩子還是以這種超自然的方式降臨的。
他轉頭看向巴特爾,用眼神詢問「怎麼辦」。
巴特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羊奶。」
肖越:「……你會餵?」
巴特爾:「學。」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好像「學餵奶」這件事跟「學騎馬」「學射箭」沒什麼區別,都是生存技能的一部分。
肖越看著他這副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動。
這個草原狼王,在面對一個巴掌大的嬰兒時,整個人都柔軟了下來,甚至願意去學那些他從未接觸過的東西。
肖越深吸一口氣,決定接受現實。
「行,」他語氣堅定道,一副豁出去的樣子,「那就……一起學。」
接下來的幾天,肖越在這兩種節奏之間來回切換,整個人處於一種介於」我居然當爹了」的恍惚和」這尿布到底怎麼換」的抓狂之間,他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新手爹的崩潰日常」。
第一天,他試圖給朝魯換尿布。
那羊皮裹布比他想像中複雜得多,不是簡單的一裹就完事,而是要像包粽子一樣一層層疊起來,最後用皮繩繫緊。
肖越蹲在那兒折騰了半個小時,滿頭大汗,手裡的羊皮裹布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怎麼疊都不對勁。
巴特爾就坐在旁邊看著他,滿眼笑意 ,看得肖越後頸發麻。
「笑什麼笑,你倒是來幫把手啊,跟個門神似的杵那兒!」肖越瞪他,「有本事你來。」
巴特爾沒說話,只是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接過他手裡的羊皮裹布。那雙能拉開一百五十磅硬弓的手,此刻卻異常靈巧,三兩下就把裹布疊得整整齊齊,然後輕輕托起朝魯,把裹布一層層裹上去,最後系上皮繩。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熟練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肖越看得目瞪口呆:「你……你什麼時候學的?」
巴特爾低頭看著懷裡的朝魯,聲音很輕:「昨晚,問了我額吉。」
肖越愣了一下。
他想起巴特爾的母親薩日娜還在魂鏡里養魂,巴特爾這十九年的人生里,母親昏迷的時間比清醒的時間還長。
肖越的心臟狠狠一縮。
他走到巴特爾身邊,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額吉...怎麼樣了?」
巴特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在慢慢恢復。額格說,魂養得越久,醒來的機會越大。額吉知道了朝魯,她很高興。」
他說得很平靜,但肖越聽出了他聲音里那絲近乎壓抑的期待。
肖越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話題:「那……餵奶呢?你也會了?」
巴特爾搖頭:「還在學。」
他說完,抱著朝魯走到灶台邊,那裡放著一碗溫好的羊奶。他拿起一個小木勺,舀了一勺奶,小心翼翼遞到朝魯嘴邊。
朝魯張開嘴,含住了勺子。
巴特爾的手很穩,一點一點把奶餵進去,然後等朝魯咽下去,再舀第二勺。
肖越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這一幕……有點魔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