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他們正在探望額格的時候。
」少主,」烏恩其忽然闖進了氈房,停在巴特爾面前,喘了幾口氣才把話擠出來,」阿杜叼了個孩子回來。白鹿也在。」
肖越第一反應是以為自己聽錯了。
」白鹿?哪種白鹿?」
他問這話的時候腦子裡已經自動浮現出地宮裡那尊白色巨石上的鹿形浮雕,那刻滿了七百年前薩滿魂念的白鹿。
可他沒想到的是,竟然是是草原上那種通體雪白、只在傳說里出現過、連額格都只從口述史里聽過從沒親眼見過的白鹿。
那隻白鹿從白災溝的方向走出來,腳步又輕又穩,像早就知道該往哪兒走。
阿杜就叼著那個孩子跟在它後面,狼群在營地外圍排成一道弧線,沒有一匹踏進柵欄,就那麼靜靜地趴著,像是在等什麼結果。
烏恩其從阿杜嘴裡接過了那個孩子,掀開了羊皮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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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男嬰。
臍帶未斷,渾身青紫,似乎只剩最後一口氣。他被裹在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蒙古袍里,小臉皺成一團,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那道極淡的金色狼紋。
在晨光里,那紋路微微閃爍,像是在呼吸。
肖越和巴特爾對望了一眼,眼底同時浮現出同一個念頭——
成吉思汗的魂胎。
巴特爾蹲下身,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嬰兒的臉頰。
嬰兒在睡夢中握住了他的手指,發出含混的、像小貓一樣的哼唧。
肖越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個草原龍傲天的少主,面對一個巴掌大的嬰兒,整個人那種平日裡遊刃有餘的掌控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笨拙的、近乎慌張的溫柔。
「額格……」巴特爾的聲音有些發顫,「這是……大汗的轉世魂胎嗎?」
額格沉默了很久。
他顫抖著雙手抱起嬰兒,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道金色狼紋。老淚順著他臉上的皺紋滑落,滴在嬰兒皺巴巴的小臉上。
「魂胎沒有肉身,」額格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肖越從未聽過的、近乎疲憊的語氣,「它需要一具容器來降世。這個孩子……剛好在那一刻瀕死,魂胎的氣息吸引了他,或者說……他選擇了你們。」
他頓了頓,把嬰兒抱得更緊了一些。
「大汗……終於降世了。一個被人遺棄的孩子,剛出生就斷了氣,長生天把他的魂送了進去。」
肖越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那這孩子……是成吉思汗?」
額格搖頭,又點頭,最後嘆了口氣。
「他是你們的孩子,」他說,「也是一個新生的、獨立的靈魂。他不會記得自己是誰,也不會記得你們是誰。但他會帶著你們兩個人的影子長大,繼承大汗的意志。」
肖越愣在原地,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又被刷新了一次。
他活了二十四年,從沒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跟一個」孩子」扯上關係,甚至還沒來得及搞清楚這到底是成吉思汗的轉世、魂胎的載體,還是只是一個被命運扔進他們手裡的普通嬰兒,但那個小孩攥成拳頭的小手和那張皺巴巴的臉上——那股子莫名的熟悉感讓他心臟某個角落軟了一下。
他蹲在那兒,腦子裡嗡嗡響成了一片。
這小孩的眉眼輪廓還沒長開,但顴骨的走勢、嘴角的弧度,甚至連那兩道細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眉毛——全都像從他肖越臉上拓下來的,可偏偏下巴那道弧線又分明帶著巴特爾的影子,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嗓子有點發乾:
」你這孩子……長得還挺會挑地方的。」
他看向巴特爾,發現對方也正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堅定。
巴特爾從額格手裡接過嬰兒。
那小小的生命在他寬大的手掌里顯得格外脆弱,但握著他手指的力道卻出乎意料地有力。巴特爾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肖越。
「肖越阿哥,」他說,聲音低啞,「我們……有孩子了。」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這他媽也太離譜了」,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嗯。」
他走到巴特爾身邊,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嬰兒似乎感覺到了他的靠近,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得像草原上的湖泊,眼底深處,隱約可見一絲金色的光芒。
嬰兒看著他,然後,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乾淨得像是草原上第一場雪。
肖越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
「你好啊,」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小不點兒。」
嬰兒握住了他的手指,發出滿足的哼唧。
巴特爾看著這一幕,眼眶又紅了。
額格看著他們,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的光芒。
「給他起個名字吧,」他說,「一個屬於草原,也屬於你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