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活著真好

  接下來的三天三夜,額格的封墓儀式複雜得超出了肖越的想像。那不是一個簡單的「把門關上」的過程,而是一個精密的、需要調動整座地下宮殿所有能量系統的龐大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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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個機關都要重新歸位,每一道石門都要重新落鎖,每一處壁畫都要用特殊的咒語「封印」,防止後人通過它們解讀出進入的方法。

  肖越幫不上什麼忙,只能站在旁邊看著。

  他看著額格用枯瘦的手指在空氣中畫出一個個複雜的符號,那些符號在空中停留片刻,然後像是有生命一般飛向大廳的各個角落,融入那些沉睡了幾百年的機關里。

  他看著巴特爾跪在那些符號前,用契連古語念誦著古老的咒文。那些咒文肖越聽不懂,但他能感覺到,那是一種這座地下宮殿進行某種無聲的對話。

  第三天深夜,額格完成了最後一道封印。

  他靠在擔架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連呼吸都變得微弱。

  石門的落鎖聲在草原深處迴蕩,像大地合上了眼睛。

  那聲音沉重而悠長,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莊嚴。肖越站在已經徹底封閉的墓門前,感覺心裡空了一塊,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個背負了太久的重擔,雖然卸下的過程有些疼痛,但卸下之後,整個人都輕鬆了。

  巴特爾跪在封好的墓門前,用契連古語念完最後一段禁咒。

  當他站起身時,肖越看見了他背影里那種「終於可以喘口氣」的鬆弛。

  那道從五歲起就壓在他肩上的重擔,終於卸下了大半。

  肖越走到他身後,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巴特爾的手很涼,掌心還有細密的汗。但他反手握住了肖越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額格被勇士們抬著先行離開。臨走前,他看了巴特爾一眼,說:

  「你額吉的魂,在鏡子裡慢慢養著,急不得。但有一件事比養魂更急——你們得回營地,有東西在等你們。」

  巴特爾和肖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困惑。

  巴特爾想問清楚,額格卻已經閉上了眼睛,枯枝般的手指微微擺了擺,像在趕一隻嗡嗡作響的蒼蠅,又像在說」你去了就知道了」。

  肖越站在旁邊看著這師徒倆的默契,忽然覺得這一老一少說話的方式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都愛賣關子,都愛把話說一半留一半,好像天機這東西不掰碎了餵給你就不夠尊重似的。

  他們從山洞出來的時候,草原正被一種近乎刺目的日光劈頭蓋臉地籠罩著。肖越蹲在洞口邊緣的石頭上眯了好一會兒眼,才適應過來,空氣里那股混著乾草和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把地底那些陰濕的餘味一股腦地衝散。

  半個月。在地下那塊被時光封死的黑暗裡待了半個月,地面上的世界什麼都沒變,草還是那麼綠,羊群還是在遠處那些坡上慢吞吞地移動,像撒了一地的舊棉絮,可肖越覺得自己已經活過了一輩子——不,是好幾次輪迴。

  巴特爾走在他旁邊,他側過頭,目光在巴特爾左胸的位置停了一下——那道刀傷癒合得極快,只留下一道細長的、粉紅色的疤橫在古銅色的皮膚上,像誰用最細的筆在皮肉上畫了一道月牙形的線。

  他們回營地的時候,太陽正好從東邊的草坡上升起來,把整片草原照得金綠透亮。

  露珠掛在每一根草尖上,在晨光里閃著碎鑽一樣的光,蒙古包群的白頂被鍍了一層暖融融的橘紅色邊,炊煙從每一座包頂的煙囪里裊裊升起,在半空中擰成細細的、幾乎筆直的線,被晨風一吹就散了。幾個穿蒙古袍的婦人蹲在灶台邊煮奶茶,銅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氣,奶香和磚茶的苦澀在空氣里混成一種讓人不自覺地放慢腳步的氣味。孩子們追著一隻剛出生的羊羔跑過,笑聲脆生生的。

  肖越還沒來得及感慨」活著真好」這老掉牙的四個字到底有多重,就看見林薇站在契連族營地的邊緣,正在幫幾個老阿媽把新擠的牛奶倒進銅鍋,她身上的袍子換成了一件月白色蒙古袍,袖子挽了兩道,那模樣倒是多了幾分草原女人特有的利落。

  她看見肖越和巴特爾遠遠走過來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放下奶桶快步迎上來,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了兩遍,確認完大體完好之後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開口第一句話卻是:

  」你們可算回來了,烏蘭姐姐已經把羊圈擴建好了。」

  肖越還沒來得及接話,林薇又側過頭去看烏蘭——烏蘭正蹲在灶台邊往銅鍋底下添干牛糞,火苗舔著鍋底,奶茶的咸香在暮色里瀰漫開來。

  林薇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幾息,然後又轉向肖越,用那種一本正經得過了頭的語氣說:」我的論文還沒寫完,那套關於七曜敖包的口述史不錄完我寫不了,所以我打算再待一段時間,正好烏蘭姐姐把羊圈擴建了,有空還可以幫她放羊。」

  烏蘭沒有抬頭,只是往銅鍋里又加了一勺鹽,背對著他們說了一句:」那正好,我教你騎馬。你那個八字腳騎法遲早被馬甩下來。」

  林薇的耳根又紅了,但她這次沒有躲開,而是蹲到烏蘭身邊伸手接過長柄勺,說」我煮出來的奶茶是不是比你煮的好喝」,烏蘭嗤笑了一聲,說」你先把鹽和茶分清再跟我比」。

  妮娜和亞瑟被移交當地警方之前,肖越在臨時關押他們的帳篷外面見了妮娜最後一面。

  她坐在一張摺疊椅上,雙手被銬在身前,下巴微微揚起,那種在戰場上練出來的倔強姿態在鐵灰色的暮光里依然醒目。

  她看見肖越站在門口,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讓肖越後頸莫名發涼,像毒蛇吐信前最後一點善意的偽裝。

  她說:」你們以為你們贏了?歸墟從來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收手。知道'額金'為什麼叫額金嗎?因為他就算死了,但有人用他的名義在繼續運轉這個組織,你們毀掉的只是一個殼。」

  她說完這句話就被押上了警車,肖越站在帳篷門口看著那輛越野車的尾燈在暮色里漸漸變小。

  那天夜裡,營地上空的狼嚎比往常密集了數倍。阿杜率領著狼群在營地外圍的草坡上盤桓不去,銀灰色的毛髮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澤,它們排成一道環形,把整個營區圍在中間。

  烏蘭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那些在月色里來回逡巡的剪影,眉頭皺得很緊,說她在草原上活了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這種景象——

  狼群從來不會主動靠近人類營地的範圍,更不會像這樣列成陣勢過夜。肖越站在她旁邊,看著遠處阿杜那雙在月光下泛著暗金色光澤的瞳孔,忽然想起巴特爾在很久以前說過的那句話——」狼群能聞到你身上的氣息,它們認得出你」。

  巴特爾不知什麼時候也走到了營地邊緣,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腳邊一株被夜露壓彎了頭的野草,淡聲道:

  」它們在等,等這片草原上的氣運重新落定。」

  他說完站起身,側過頭,目光從阿杜的方向移開,落在了肖越身上。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通透,裡面不再有之前那種近乎瘋狂的暗涌,但依然專注得讓人後頸發麻——

  肖越被他這麼看著,感覺自己像被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托住了後腦勺,無處可退,卻也不想再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