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格結印的手指在空氣中劃出最後一道弧線,那動作緩慢得像是要把時間本身都凝固在指尖。
大廳中央那個由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魂胎開始微微顫動,透明的皮膚下流淌的光暈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純淨。
就在這時,巴特爾的身體忽然一震,肖越看見他的身體裡突然迸發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溫暖而柔和,它在空氣中緩緩流淌,朝著大廳中央那個嬰兒輪廓流淌而去。
「巴特爾!」肖越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拉他,但手指剛碰到巴特爾的手臂,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彈開了。
那力量是一種純粹的、近乎神聖的排斥,像是某種儀式正在進行,不允許任何外力干擾。
肖越踉蹌著後退了兩步,站穩後抬頭看去,看見巴特爾身上的金色光芒已經完全融入了那個嬰兒輪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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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個嬰兒輪廓開始變化。
它像一朵在瞬間綻放的花,從蜷縮的姿態緩緩舒展開來,四肢變得修長,五官變得清晰,皮膚從透明的淡金色逐漸變得白皙而溫潤。
它的頭髮長出來了,是那種草原少年特有的微卷黑髮,在光芒中泛著健康的光澤。它的眼睛睜開了——那是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深邃的琥珀色,在光芒中閃爍著靈動而狡黠的光。
肖越的心臟狠狠一縮。
他認出來了——這個孩子,就是那個喊他阿爸的小男孩。
眉眼的輪廓像從巴特爾臉上拓下來的,那種草原狼王般的銳利和深邃,那種與生俱來的、近乎本能的威嚴。但嘴角的弧度、顴骨的走向、還有那雙桃花眼尾微微上挑的弧線,分明是肖越自己的。
孩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小蒙古袍,袍子上用銀線繡著雲紋和狼圖騰,腰間繫著一條鑲銀的皮帶,皮帶扣是一顆狼牙的形狀。他蹬著一雙同樣繡了雲紋的皮靴,靴尖微微上翹,像隨時準備奔跑。他的眉心有一道和巴特爾一模一樣的金色狼紋,像一顆剛剛升起來的、即將照徹整片夜空的啟明星。
孩子站在光芒中央,歪著頭看著他們,嘴角勾起一個天真而狡黠的笑容。
「阿爸,」他開口,聲音清脆得像草原清晨的鳥鳴。
肖越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
他見過這個孩子。
小男孩又轉頭看向巴特爾,眼睛彎成了月牙:「額吉。」
巴特爾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你……」巴特爾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是……」
「我是你們的孩子呀,」孩子笑著說,那笑容乾淨得像草原上的第一場雪,「我現在自由啦。」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額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感激:「謝謝你。」
額格坐在擔架上,緩緩放下結印的雙手,那雙枯瘦的手在微微顫抖,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但他臉上的表情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釋然的輕鬆。
「去吧,」額格輕聲說,聲音蒼老而溫和,「去你該去的地方。」
小男孩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他朝巴特爾和肖越揮了揮手。
「等等!」肖越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麼,「你……你要去哪裡?」
孩子又轉回頭,看向肖越和巴特爾。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平靜和通透:
「我要走啦。你們還沒有準備好,我等你們準備好了再來。」
肖越的心臟猛地一抽:「走?你要去哪裡?」
「去找我自己的路呀,」孩子笑著說,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天真的、近乎理所當然的坦然,「去經歷我自己的生命。」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就像你們一樣。」
肖越蹲下來,平視著那雙和自己如出一轍的眼睛,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憋了半天只擠出一句乾巴巴的:「你……你以後還會來看我們嗎?」
小男孩歪了歪頭,那個動作像極了巴特爾困惑時的模樣,但他笑了,帶著那種只有孩童才有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明亮:「會的。等到你們準備好迎接我的時候,我就會回來了。」
他上前一步,半透明的小手輕輕碰了碰肖越鎖骨上那枚硃砂符咒,然後退後半步。
」阿爸摸不到我,我也碰不到阿爸!」他輕聲說,語氣平淡,」我現在還不是真的。但要不了多久,我就會找到路回來。到時候阿爸就能抱著我了。」
巴特爾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肖越看見他的手指在顫抖,看見他的眼眶在發紅,看見他整個人像一尊即將碎裂的雕像,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別難過呀,」孩子輕聲說,那聲音溫柔得像草原夜晚的風,「阿爸,別擔心,我不會消失。我們還會再見的。長生天不會讓一個已經誕生的靈魂無家可歸的。他已經給我準備好了地方,」
他說完,朝他們揮了揮手,然後轉身,朝著大廳深處那道已經打開的石門走去。他的腳步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從容。他走到石門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們最後一眼。
那一瞬間,肖越看見孩子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眷戀的情緒。
然後,孩子笑了。
那笑容乾淨得像草原上的第一縷陽光。
下一秒,孩子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晨霧一樣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長生天給每個靈魂都鋪好了路,我的路在月光最亮的地方。你們幫我走到了這裡,剩下的路,我自己能走。」
大廳里又恢復了安靜。
」魂胎這樣......不會消散嗎?」肖越轉過頭,看向額格,聲音沙啞。
額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蒼老得像乾裂的樹皮在風裡摩擦:」大汗的魂胎會在月光最盛時找到自己的路。它不會消失。」
肖越轉過頭,看見老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擔架上坐直了,渾濁的眼睛正望著穹頂裂隙的方向,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近乎安詳的弧度。
」長生天從來不做多餘的安排,」額格繼續輕聲道,」每一個靈魂都有自己的歸處。魂胎既然已經成形,它就不會消散,它會找到自己該去的地方。也許明天,也許很多年以後,但它終會回來。」
「他會去哪裡?」巴特爾繼續問,像是在自言自語,「會投胎嗎?會變成另一個人嗎?還是會……永遠飄蕩在月光里?」
「長生天自有安排。」額格打斷他,眼睛重新閉上,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