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養魂

  薩日娜的魂體在空氣中像晨霧一樣稀薄,邊緣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那雙溫柔的眼睛還在注視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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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越的眼淚還在臉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他能感覺到薩日娜的存在正在迅速消失,那種感覺就像眼睜睜看著一盞燈在眼前慢慢熄滅,而你卻連伸手去護住那點微光都做不到。

  就在薩日娜的輪廓即將徹底消散成光的瞬間,巴特爾左手一把攥住肖越還握著魂鏡的手腕,右手五指迅速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拇指壓住中指,食指和無名指彎曲相抵,小指伸直——那是契連族薩滿封魂術的起手式。

  「巴特爾,不要!」薩日娜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的靈魂已經耗盡,強行封魂只會——」

  「我不會讓您消散。」巴特爾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決,那雙總是沉穩如山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十四年前我沒能保護您,十四年後,我不會再讓同樣的事發生第二次。」

  他咬破舌尖,一滴血珠滴在魂鏡的銀質鏡面上,然後開始用一種古老調子吟唱。念誦的咒語古老而晦澀,每一個音節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帶著一種近乎痛苦的虔誠。

  薩日娜的魂體在這一刻停止了消散。那些正在向上飄散的光點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拽住,開始往回聚攏,重新凝聚成那道半透明的輪廓。但她的表情並沒有變得輕鬆,反而更加悲傷。

  「額格教你的?」薩日娜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一絲欣慰的笑意,「他把你教得很好。你甚至學會了怎麼用血祭強行留住一個本該消散的靈魂。但是孩子,有些事,不是靠力量就能改變的。」

  巴特爾沒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咒語和手印上。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魂鏡表面突然爆發出刺目的銀白色光芒,那光芒像有生命一樣從鏡面湧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道光柱,直直照向薩日娜即將消散的魂體。

  薩日娜的魂體在那道光柱中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開始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被吸向魂鏡。她的輪廓在光柱中變得更加清晰,臉上的笑容也更加溫柔,像一朵在月光下緩緩綻放的薩日朗花。

  「孩子,」薩日娜看著巴特爾,眼睛裡閃著淚光,「夠了。額吉的時間到了,該走了。放開我吧,」薩日娜的聲音越來越輕,「讓我去我該去的地方。讓我回歸長生天,回歸草原,回歸這片我們深愛的土地。總有一天,我們會在長生天的懷抱里重逢的。我向你保證。」

  「不,」巴特爾的聲音嘶啞而堅定,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捏著手印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我可以溫養您的魂。魂鏡可以驅逐靈魂,也可以溫養魂魄,額格說過,只要魂魄沒有徹底消散,就能在鏡子裡慢慢恢復。您再撐一會兒,只要一會兒——」

  「傻孩子,」薩日娜笑了,那笑容美得讓肖越鼻子一酸,「額吉的魂魄已經耗盡,不是溫養就能恢復的。十四年的封路術,早就把我的魂力消耗殆盡了。能撐到現在,能最後見到你,能幫你解開封印,額吉已經很滿足了。」

  她的魂體已經有一半被吸進了魂鏡,只剩下上半身還懸浮在空中。她轉過頭,看向肖越,眼神溫柔得像母親在看自己的孩子。

  薩日娜滿足地笑了,她的魂體已經完全被吸進了魂鏡,只剩下最後一點輪廓還在鏡面上閃爍,「總有一天,我們會再見的。在長生天的草原上,在永恆的月光下……」

  話音落下的瞬間,魂鏡表面的光芒驟然熄滅。

  鏡子恢復了原本的銀白色,靜靜地躺在巴特爾掌心,成了一面普通的鏡子。

  巴特爾盯著那面鏡子看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只是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悲傷。

  他把魂鏡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貼身放好,然後站起身,朝肖越伸出手。

  肖越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這才發現自己腿都軟了,差點又跪下去。巴特爾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手臂穩穩地環住他的腰,把他整個人半抱在懷裡。

  「沒事吧?」巴特爾問,聲音低啞。

  「沒事,」肖越搖頭,抹了把臉,「就是……腿有點軟。」

  巴特爾沒說話,只是把他摟得更緊了些。肖越能感覺到他的手臂在微微發抖,像是用力過度後的生理反應。

  他能想像剛才那個咒語消耗了巴特爾多少力量——

  在胸口中了一刀、剛剛從被奪舍的狀態中恢復過來之後,還要強行施展那種級別的薩滿術法,換成普通人早就昏死過去了。

  肖越心裡一疼,反手抱住巴特爾,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悶聲說:「你才該問有沒有事。胸口還疼嗎?」

  「不疼了,」巴特爾說,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有點癢。」

  「那是傷口在癒合,」肖越說,聲音還帶著鼻音,「你他媽下次再敢這麼玩命,我就……」

  「你就怎樣?」巴特爾低頭看他,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就……」肖越卡殼了,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我就躲起來,一個月不理你。」

  巴特爾愣了一下,然後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很輕,卻讓肖越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還能笑,就說明精神狀態沒問題。

  「肖學長,」林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們……還好嗎?」

  肖越這才想起旁邊還有其他人。他鬆開巴特爾,轉頭看去,發現林薇、烏蘭、亞瑟和妮娜都已經從麻痹狀態中恢復了一些,至少能勉強坐起來了。

  陳硯辭還靠在隕鐵翁袞的基座上,眼鏡歪在鼻樑上,但他此刻的表情已經和剛才完全不同了。

  那種茫然、困惑、天真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冷靜的、近乎麻木的理性。他的眼睛透過裂開的鏡片看著前方,眼神里只有一片望不到頭的黑暗。

  「陳堂哥?」肖越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陳硯辭緩緩轉過頭,看向他。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詭異的光澤。

  「肖越,」陳硯辭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剛才用的那面鏡子,是契連族薩滿的魂鏡吧。」

  肖越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握緊了巴特爾的手。

  「是,」巴特爾替他回答了,聲音冷了下來,「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陳硯辭說,慢慢從地上站起來,動作有些僵硬,但很穩,「只是確認一下。魂鏡……我記得在契連族的傳說里,是薩滿用來溝通三界、萬靈的法器。沒想到真的存在。」

  他頓了頓,抬手扶正了眼鏡,裂開的鏡片讓他的臉看起來有些扭曲。

  「不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陳硯辭繼續道,「我們得繼續往裡走。蓮花生大師的伏藏……應該就在最裡面。」

  「什麼伏藏?」肖越皺眉,「陳堂哥,你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