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達像一條被燙傷的狗一樣,猛地往後一縮,整個輪廓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虛幻,幾乎要消散在空氣中。
它狠狠地瞪了肖越一眼,那雙金色眼睛裡寫滿了怨毒和憤怒,然後像一道閃電一樣,猛地鑽進了陳硯辭體內。
陳硯辭的身體在這一刻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他左手掌心那道裂痕正在劇烈地發光,暗紅色的光從裂痕深處湧出來,沿著手臂上的血管紋路往上蔓延,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試圖重新占據他的身體。
他的眼睛此刻茫然地睜著,像在看什麼他理解不了的東西。
」我......」陳硯辭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然後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像被什麼東西刺痛的茫然:」卓達......」
話音落下的瞬間,肖越感覺到薩日娜的殘魂在他體內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然後,他聽見薩日娜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孩子……我的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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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的心臟狠狠一縮。
他感覺到那股溫熱的力量正在從他體內迅速流失,像沙漏里的沙,一點一點地漏走,怎麼抓都抓不住。
「薩日娜阿姨……」肖越的聲音在發抖,「不行!您不能消散!您……您再撐一會兒!我……我一定能找到辦法救您!我……」
「不用了,孩子,」薩日娜的聲音溫柔得像母親在哄孩子入睡,「我的魂魄已經耗盡,撐不下去了。能撐到現在……能最後幫到你……幫到巴特爾……我已經……很滿足了,我的夙願也算完成了。我……可以安心地去見長生天了。」
「不行!」肖越脫口而出,「您不能走!巴特爾等了您十四年!他不能……他不能剛見到您,就又要失去您!」
薩日娜笑了,那個笑容極其溫柔,極其悲傷。
「傻孩子,」她說,「這是每個薩滿最終的歸宿。我們侍奉長生天,我們溝通三界,我們承載『念』——我們的魂,早就和這片草原、和這片天空、和這片土地融為一體了。死亡對我們來說,不是結束,而是……回歸。」
「幫我……照顧他……巴特爾他……看起來堅強……其實……心裡很苦……他等了十四年……等得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怎麼笑了……你……你多陪陪他……多……多愛他一點……」
「我會的!」肖越在心裡喊,聲音哽咽,「我一定會!我發誓!所以您……您別走……您再撐一會兒……我……」
薩日娜的魂魄從肖越體內飄出,她已經變得極其透明,像一層薄霧,隨時都可能消散。但她臉上帶著滿足的、安詳的微笑,眼睛溫柔地看著巴特爾和肖越。
「我的孩子,」薩日娜輕聲說,「你做得很好。」
「額吉……」巴特爾的聲音在顫抖,「您……」
「額吉的時間到了,」薩日娜打斷他,語氣平靜,「十四年前我就該走了,是額爾德尼的『封路術』把我困在了人間。現在封印解開了,我也該……去我該去的地方了。」
「不……」巴特爾搖頭,眼眶紅了,「額吉,不要走……我好不容易才……」
「傻孩子,」薩日娜笑了,那笑容美得像草原上最絢爛的晚霞,「額吉不會真的離開你。額吉會變成風,變成雨,變成陽光,變成草原上每一棵草、每一朵花,永遠陪在你身邊。」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她抬起半透明的手,輕輕點在肖越的額頭上。
一股龐大的、混亂的、帶著無數畫面和聲音的信息流,像洪水一樣湧進肖越的腦子裡。
他看見了——
前世的草原,前世的月光,前世的巴特爾。
他看見自己穿著古老的契連族服飾,站在祭壇前,眼角依舊有顆那顆紅痣。他看見巴特爾——前世的巴特爾,還是個少年,跪在他面前,雙手捧著一把鑲銀的蒙古刀,眼神虔誠得像在朝拜神明。
他聽見巴特爾說:「我以長生天的名義起誓,此生此世,永生永世,我都會守護你,保護你,直到長生天收回我的靈魂。」
他看見自己笑了,伸手接過那把刀,輕聲說:「好,我信你。」
然後畫面一轉。
冰天雪地,追兵逼近。巴特爾把他藏在山洞裡,自己轉身迎敵。他看見巴特爾在雪地里戰鬥,一個人對抗十幾個人,身上受了無數傷,鮮血染紅了白雪。最後,追兵的刀刺向山洞的方向——刺向他的方向。
巴特爾撲了過來,用身體擋住了那一刀。
刀鋒刺進巴特爾的胸口,鮮血噴涌而出。
巴特爾跪在雪地里,抬頭看著他藏身的山洞,嘴角勾起一個近乎解脫的弧度,輕聲說:「這次……換我來保護你。」
鮮血染紅了雪地,像雪地里開出的花。
肖越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現在你知道了,」薩日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得像一陣風,「你和巴特爾,不是這一世才相遇的。你們的故事,早在幾百年前就開始了。每一次輪迴,每一次轉世,你們都會相遇。」
肖越哽咽著,說不出話。
薩日娜的魂體越來越透明,幾乎要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