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單膝跪在地上,右手還舉著那面魂鏡,手掌心傳來一陣持續而劇烈的灼痛。他盯著巴特爾胸口的刀還在,血還在往外滲,但那雙眼睛正在恢復清明。
巴特爾剛剛被控制住的右手已經自然垂落在身側,左手也卸了力氣,他的身體在這一刻失去了支撐,整個人往前一栽,肖越幾乎是本能地撲過去接住了他,兩人一起摔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肖越阿哥,」巴特爾輕聲說,「這次……換我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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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強忍著淚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伸出手,握住巴特爾胸口那把刀的刀柄。
「忍著點,」肖越說,聲音打著顫,「我幫你……拔出來。」
巴特爾點點頭,閉上眼睛。
肖越咬緊牙關,用力一拔——
刀鋒離開身體的瞬間,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來。
肖越能感覺到那溫熱的液體浸透了他的衝鋒衣前襟,燙得他心臟都在抽搐。
奇怪的是,肖越能感覺到巴特爾的體溫似乎正在以一種詭異的速度回升,連帶著左胸那道刀傷也在緩慢地收口,仿佛有人正用看不見的針線替他縫合皮肉。
額爾德尼的靈魂在空中劇烈地掙扎、扭曲、尖叫,像一頭被剝了皮的野獸在垂死掙扎。
「不!不!不!」他尖叫,「我準備了十四年!十四年!我不能——啊啊啊啊啊!!!」
「額爾德尼,」薩日娜冷聲道,「十四年前你害我,十四年後你還想害我兒子?做夢!」
「不——!」額爾德尼的殘魂暴喝一聲,猛地朝肖越撲過來,「停下!我命令你停下!」
但他還沒碰到肖越,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了。薩日娜從肖越身體中了飄出來,懸浮在半空中,雙手結印,周身散發出淡淡的、深紫色的光,像一道屏障,把額爾德尼擋在外面。
薩日娜的魂體在那一刻變得更加透明了,深紫色的蒙古袍已經只剩下幾道若有若無的輪廓線。
「額爾德尼,」薩日娜開口,聲音輕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你算計了一輩子……卻忘了一件事。長生天賜予草原的一切,從來都不是為了被某一個人獨占的。不是你的,你留不住。」
「既然你找死,」額爾德尼咬牙切齒,「那我就成全你!」
「額吉!」巴特爾的聲音帶著一種破碎的懇求,「走……別管我……」
「我這一生,做對了很多事,也做錯了很多事。」薩日娜輕聲道,帶著一種讓人無法不凝神傾聽的分量,「但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上來,是我做過的最對的事。」
「感人!真感人!母子情深,生死訣別——可惜,你們都要死在這裡!等我徹底掌控這具身體,我會讓你們的靈魂在永恆的黑暗中互相守望!」額爾德尼獰笑道,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愉悅。
肖越下意識想衝過去擋住薩日娜,但薩日娜的聲音在他腦海里急促地響起:「別動!危險!」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額爾德尼的殘魂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那聲音不像人聲,倒像某種野獸垂死前的嚎叫。
他用盡最後的力量,朝著那些還端著槍的歸墟僱傭兵嘶喊:
「開槍!殺了肖越!殺了那個拿鏡子的人!」
「肖學長!」林薇的尖叫聲在那一刻炸開,「趴下!」
下一刻,幾十支槍的槍口瞬間齊刷刷對準了肖越。
紅外瞄準器的紅點在肖越胸口、額頭、眉心密密麻麻地亮起來,像一群嗜血的螢火蟲。那些僱傭兵的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只要再往下壓半寸,子彈就會呼嘯而出,把他打成篩子。
肖越的呼吸在這一刻停住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聲音震耳欲聾。
肖越本能地想要趴下,但薩日娜堅定而柔和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別動,孩子,讓我來。我能把他們的魂從身體裡攝出來,但需要你配合。」
肖越感覺到一股陌生的力量從自己體內湧出來,像一股溫熱的泉水,順著他的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閉上眼睛,」薩日娜重複道,聲音里透出一絲極淡的疲憊,「我要攝他們的魂了。」
肖越幾乎是本能地照做了。
但就在那股力量即將從他體內湧出的瞬間——
薩日娜的殘魂在這一刻徹底接管了他的身體。肖越看見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掌心向上,五指張開。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對著那些僱傭兵的方向進行下一步動作時,所有的僱傭兵突然齊刷刷地渾身一顫。
他們的手指從扳機上滑落,槍口垂下來,槍械「哐當哐當」掉了一地。他們的身體像被無形的線拉扯的木偶,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關節發出「咔咔」的脆響,臉上的表情從麻木的冷漠變成了極致的痛苦,眼睛瞪得老大,眼白里迅速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然後——
那些血絲突然變成了詭異的紅光,幾十雙眼睛在同一時間變成了兩團燃燒的火焰。
然後,他們齊刷刷地張開了嘴。
幾十張嘴,幾十個不同的聲線,卻在同一時間說出了同一句話,聲音重疊在一起,像一群人在合唱,又像一個人在同時用幾十個喉嚨說話:
」陳——硯——辭——」
那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震得人顱骨發麻。
」你——竟——然——這——麼——大——膽!敢——獻——祭——我——的——記——憶——」
「若不是此地是難得的養魂聖地,你是不是還以為能借那杆蠢秤就能甩脫我?」
肖越猛地轉頭看向陳硯辭。那人正靠在一具隕鐵翁袞的基座上,被神經毒素麻痹得動彈不得,眼鏡歪在鼻樑上,裂了縫的鏡片在暗紅色光芒中反射出支離破碎的光,表情茫然得像一個剛被人從睡夢中搖醒的孩子。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極其認真地皺起眉頭,用一種困惑到近乎天真的語氣反問了一句:」你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