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肖越是被帳篷外嘈雜的人聲和嘹亮的鷹嘯吵醒的。
腳踝上藥膏的清涼感還在,他撐坐起身,果然消腫不少。
「那野小子手黑,藥倒真管用。」他嘀咕著,目光落在枕邊那把蒙古刀上。
拿起來掂量,舊牛皮刀鞘鑲銀,觸手溫潤。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在鞘口內側摸到一點極細的凹凸刻痕——兩個古怪的古老符號。
肖越的民俗學學術本能被勾了起來。正想摸手機查,才發現信號格依舊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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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破地方……」他低罵,把刀放回原位。
疑惑像水底暗流,悄然涌動。
帳篷帘子被掀開,先探進頭的是同組的師兄張承,戴著黑框眼鏡,一臉促狹:
「喲,咱們肖大系草醒啦?昨天契連族少主的『公主抱』入場,可是轟動全考察隊啊!王老師都聽說了,誇你『融入當地方式別開生面啊』。」
肖越臉一黑:「滾蛋!那是意外!」
張承擠進來,壓低聲音,眉飛色舞:「我才打聽到——契連族那個少主巴特爾,族長獨子。嘖,你一來就被這麼個人物扛著走,看來這次的田野你要當先鋒扛把子啊?」
肖越把刀往枕頭下一塞,皮笑肉不笑:「張承,你是不是閒出屁了?」
他嘴上硬,心裡卻虛——昨天被那野人當眾公主抱的畫面,像高清慢鏡頭在他腦子裡循環播放。
尤其林薇當時那眼神,亮晶晶的,說不清是驚訝還是……欣賞?
靠。肖越煩躁地抓了把頭髮。
接著林薇也鑽了進來,眼睛發亮:
「肖學長好點沒?快,那達慕開場了!有舞蹈環節,王老師說正好觀察民俗儀式!」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衝鋒衣,頭髮紮成馬尾,露出白皙的脖頸。陽光從帳篷縫隙漏進來,照在她臉上,溫溫柔柔的。
肖越看著她,心裡那點煩躁瞬間被熨平了。
她身後還跟著另外兩個同學:負責攝影記錄的謝濤,和擅長蒙語的李媛。
小小的帳篷頓時顯得擁擠。
「腳沒事,巴特爾那野……那兄弟藥挺管用。」
他差點脫口而出「野小子」,險險咽回去。
「巴特爾?」林薇自然地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雀躍,
「他昨天那匹馬真漂亮,純黑,鬃毛像緞子。我問了族裡人,說是他親自馴的野馬後代。」
肖越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他維持著臉上的笑,狀似隨意:「哦?你對他挺感興趣?」
「他很有趣啊。」林薇沒否認,甚至彎起眼睛,「昨天那種場合,我們素昧平生,他直接就來幫你——你不覺得很熱情很善良嗎?」
幫我?他那是幫我嗎?他那眼神一開始就黏著你不放,今天指不定還要搞什麼排面操作——全衝著你來的!
肖越心裡那簇火苗躥了三寸,臉上卻笑得更燦爛,甚至帶了點前輩式的包容:
「草原人民熱情好客嘛,咱們是客,人家自然要周到些。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輕描淡寫,「有些熱情吧,可能就是表面功夫,你別太往心裡去。」
李媛正在翻筆記本,聞言抬頭,欲言又止地看了肖越一眼。
「王老師呢?」肖越問,試圖轉移話題。
「和吳老師先去會場跟族裡長老打招呼了。」張承扶了扶眼鏡,嘿嘿笑,
「讓我們重點觀察『人際互動與儀式融合』,特別是你,肖越同學,『個案體驗』很珍貴啊。」
肖越聽出弦外之音,抓起枕頭佯裝要砸,牽動腳踝又齜牙咧嘴。
李媛細心,注意到門邊的狼頭手杖:「這是……那位契連族人留下的?手工真好。」
「嗯,怕我走不了路。」肖越語氣隨意,心裡卻疑惑了一下——
那人什麼時候連手杖都準備好了?這麼周到?圖什麼?難道我......誤會人家了?
一行人簇擁著拄拐的肖越來到那達慕會場。
草場上彩旗飄揚,烤全羊和馬奶酒的香氣瀰漫。
B大民俗考察隊的其他成員已經三五成群散開,有的拍照,有的拿著筆記本快速記錄,王老師正和幾位鬚髮皆白的契連族長老交談,氣氛融洽。
肖越一眼就看到了人群焦點處的巴特爾。無他,那存在感實在太強。只見他身著深藍鑲金蒙古袍,黑髮束起,正被幾個族人圍著說話,側臉線條凌厲如削。
肖越心裡警鈴大作。
這人,今天打扮得比昨天……隆重多了,跟個孔雀開屏似得!全方位無死角展示雄性魅力!
他下意識瞥向身邊的林薇。
果然,女孩眼睛亮得驚人,視線像被磁石吸住似的,黏在巴特爾身上。
她微微咬著下唇,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那是肖越追她半年,都沒見過的、近乎痴迷的表情。
肖越心裡「咯噔」一聲,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嘖,」張承湊到肖越耳邊,小聲說,
「那就是昨天抱你……哦不,救你的草原少主?確實夠……原始英俊哈。林薇,你昨天是不是也看呆了?」
林薇臉更紅了,瞪了張承一眼,卻沒反駁,目光不自覺又飄向巴特爾。
肖越心裡那點不爽立刻膨脹,拄著拐杖往林薇身邊穩穩一站,恰好擋住她部分視線,臉上卻笑得雲淡風輕:
「帥嗎?我覺得一般。蒙古族骨架本來就偏大,上鏡容易顯壯。」
謝濤舉起相機取景,隨口接話:「不壯吧?這是肩寬腰窄,比例頂配了。」
話音剛落,馬蹄聲疾馳而來。人群分開,巴特爾騎著黑駿馬奔至近前,勒馬,目光掃過考察隊眾人,在王老師那裡微微頷首致意,隨即,像有導航似的,徑直落回肖越臉上。
那眼神,依舊直接、熾熱,帶著毫不掩飾的專注。
像荒原上燒了三天三夜的野火,隔著幾十米距離,燎過肖越的皮膚。
肖越後頸汗毛豎成排。
不是,你追姑娘你看我幹嘛?這是示威?
巴特爾今天穿了更正式的傳統服飾,深藍色蒙古袍鑲著金邊,腰系彩帶,腳蹬皮靴。黑髮束在腦後,露出完整凌厲的五官。陽光照在他古銅色的皮膚和肩背流暢的肌肉線條上,野性蓬勃,像一頭剛剛巡視完領地的頭狼。
考察隊幾個年輕學生都感受到了他對肖越毫不避諱的注視,謝濤舉起相機又放下,小聲對李媛說:
「這人……看肖越的眼神怎麼怪怪的?像認識好久似的。」
李媛蹙眉,低聲回道:「不太像看一個剛認識的人,難道是看.....肖學長太帥了?」
肖越這人,忽略他時而跳脫時而冷靜的個性,光看皮相還是足以迷惑人的。他身高足有一米八六,身高腿長,骨架勻稱漂亮,母系遺傳的冷白皮膚在草原的日光里幾乎在發光。最絕的是那張臉。那是種極其矛盾又和諧的美——繼承了母親江南水鄉的精緻古典,五官比例完美得像用尺子量過,尖下頜,唇紅齒白,一笑起來桃花眼就彎成月牙,右眼角那粒硃砂痣鮮紅欲滴,像誰用筆尖小心翼翼點上去的一滴淚。可偏偏這樣一張精緻得過分的臉上,又帶著父親北方血統賦予的英氣輪廓,鼻樑高挺,眉骨立體,不說話時有種矜貴的疏離感。
此刻,肖越全副心思都在「防禦」上——
果然!這野人,眾目睽睽之下就這麼盯著林薇看?一點都不知道含蓄!
他立刻挺直腰板,把林薇往自己身後又帶了帶,用身體語言宣告:
這姑娘,我罩的。你想追?先過我這關。
巴特爾先走到林薇面前,從懷中取出一條淺藍色的哈達,雙手平舉,微微躬身,用標準禮節遞過去:
「歡迎來到草原,尊貴的客人。」
林薇受寵若驚,連忙雙手接過:「謝謝!」
她接過哈達時,指尖無意間擦過巴特爾的手背。
肖越看著那條哈達,心裡嗤笑:
看吧,果然是衝著林薇來的,開場就先對人家示好,還故意製造肢體接觸。
套路,全是套路。
考察隊其他人也陸續收到哈達,張承還嬉皮笑臉地用剛學的蒙語道謝:「巴雅爾拉拉!(謝謝)」
然後,巴特爾走到肖越面前。
取出那條九尺素白真絲、繡金狼紋雲紋的哈達。
一瞬間,不僅周圍族人低呼,連正在不遠處與長老交談的王老師和吳老師都停下話頭,看了過來。
吳老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閃過一絲驚詫和深思。
巴特爾雙手捧哈達,上前,在肖越完全僵住的狀態下,將這份過於隆重尊貴的禮物系上他脖頸。
動作仔細,近乎虔誠。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節分明,系哈達時指尖無意間擦過肖越的鎖骨。溫度高得嚇人,像烙鐵。
肖越渾身一僵。
肖越:「……?」
「我靠……」張承嘴張成O型,捅了捅謝濤,
「這區別待遇也太明顯了吧?!這白哈達……我昨天查資料說,契連族這叫『查干哈達』,非重大儀式或極尊貴者不贈啊!」
謝濤咔嚓抓拍一張,喃喃:「肖學長這是……觸發什麼隱藏劇情了?」
肖越脖子上掛著冰涼柔滑的「重禮」,聽著隊友的竊竊私語,滿腦子問號。
他懵了。這什麼操作?先禮後兵?給其他人普通款,給我頂級豪華款?這是……當著姑娘面用物質碾壓我?彰顯財力?顯示他是草原高富帥?
他腦子裡飛快閃過一連串「情敵炫富心理學分析」,還沒得出結論,巴特爾忽然俯身,湊近他耳邊。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肖越汗毛都豎起來了,想躲,腳卻不聽使喚。
巴特爾用蒙語,極低地、帶著某種穿越漫長時光般的慨嘆,說了一句:
「ᠲᠩᠷᠢ ᠶᠢᠨ ᠴᠠᠭᠠᠨ ᠰᠠᠷᠠ ᠂
ᠡᠨᠡ ᠳᠠᠬᠢᠨ ᠴᠢᠮᠠ ᠢ ᠪᠢ ᠠᠯᠳᠠᠬᠤ ᠦᠭᠡᠢ ᠂
ᠴᠢᠨᠢ ᠮᠢᠨᠦ ᠠᠮᠢᠳᠤᠷᠠᠯ ᠡᠴᠡ ᠵᠠᠯᠭᠠᠮᠵᠢᠯᠠᠨ ᠪᠤᠲᠠᠷᠠᠬᠤ ᠦᠭᠡᠢ ᠪᠣᠯᠤᠭᠠ」
(長生天賜予的月光,這一次我不會再失去你……不會讓你從我生命中再次溜走。)
聲音很輕,卻像裹著沙礫的風,刮過肖越的耳膜。
他聽不懂蒙語,但那股子近乎偏執的篤定和……悲傷?讓他後頸莫名發麻,心臟像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攥了一下。
等巴特爾退開,肖越才從那種詭異的氛圍里掙脫出來,怒火和後知後覺的羞恥感「轟」地衝上頭頂。
挑釁!這絕對是挑釁!用他聽不懂的話嘲諷他!還靠這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