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另有目的?

  帳篷里的燈光昏黃,在巴特爾臉上切出深邃的明暗。他就那麼站著,目光平靜地看著肖越,像在等一個早就知道會來的問題。

  肖越被他看得後頸發毛,硬著頭皮開口:

  「我就想知道,你們契連族對於考古挖掘成吉思汗墓的普遍看法。」

  巴特爾沒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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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垂眸看著肖越,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在燈光下深得看不見底。過了幾秒,他開口:

  「契連族的傳統,認為打擾祖先的安息之地,會帶來厄運。」

  肖越心裡咯噔一聲。

  「不是簡單的忌諱。」巴特爾繼續說,目光投向帳篷角落,那裡堆著肖越的背包和器材,

  「是一種信仰。」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從小聽到大的那些訓誡:

  「長生天賜予的土地,收留了逝去的靈魂。他們睡著了,不該被打擾。」

  肖越喉嚨發乾。

  他想起自己田野調查筆記上記錄的那些契連族傳說——老人們說,成吉思汗的靈魂化作草原上的風,化作天邊的鷹,永遠守護著這片土地。

  當時他只覺得這是浪漫的民間想像,現在聽巴特爾用這種平靜到近乎虔誠的語氣說出來,忽然覺得那些字句有了重量。

  「所以……」肖越斟酌著措辭,「你反對考古挖掘?」

  巴特爾看著他,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那表情太快,肖越沒看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肖越。」巴特爾往前走了半步,距離拉近,那股苦艾草混著篝火煙燻的氣息又籠罩過來,

  「你知道契連族為什麼能在草原上延續千年嗎?」

  肖越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背抵到小桌邊緣。

  「因為……適應環境?」他硬著頭皮接話,試圖用學術腔調掩飾緊張,「遊牧民族的生存智慧——」

  「因為我們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巴特爾打斷他。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有重量一樣壓在肖越心口。

  「長生天給了草原,給了牛羊,給了我們能活下去的一切。但有些東西,長生天沒說可以碰,我們就不能碰。」

  他看著肖越,眼神里只有一種近乎沉重的平靜:

  「成吉思汗,他是草原的驕傲,是長生天賜給蒙古人的英雄。他累了,想休息了。我們就該讓他好好休息。」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小時候在杭州,外婆帶他去掃墓,總要在墳前燒紙錢、擺供品,嘴裡念叨著「祖宗保佑」。他問外婆「祖宗能吃到嗎」,外婆敲他腦袋說「別瞎說,祖宗睡了,別吵醒他們」。

  那時候他覺得這是迷信。

  後來學了民俗才知道,那不是迷信,是敬畏。

  對逝者的敬畏,對未知的敬畏,對禁忌的敬畏。

  而現在,巴特爾用這種平靜到近乎溫柔的語氣,把這種敬畏說給他聽。

  「可是……」肖越聽見自己聲音有點干,「有些學者認為,尋找成吉思汗墓不是為了打擾,而是為了……了解歷史。保護文化。」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虛。

  巴特爾看著他,忽然笑了,帶著某種更深層的、帶著沉重分量的悲哀。

  「保護?」巴特爾重複這兩個字,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用鐵鍬挖開他長眠的地方,把陪葬的器物放進玻璃櫃裡,讓一群陌生人對著他的遺骨拍照、研究、議論——」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肖越臉上,那眼神平靜得讓人心慌:

  「這叫保護?」

  肖越被問住了。

  他想說「那能幫我們更好地理解那個時代」——「考古不是盜墓,是有科學方法的」——「這也是保存文化遺產的一種方式」——「如果不挖掘,那些文物可能會被盜墓賊破壞」——

  可所有的話,都在巴特爾那雙眼睛的注視下,顯得蒼白無力。

  因為他知道,巴特爾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考古和盜墓,有時候只隔著一層叫「學術」的薄紙。

  而那張紙,對於巴特爾這樣的草原人來說,什麼也不是。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

  遠處傳來歸圈的羊叫聲和牧羊犬的吠聲,有人在外面用蒙語喊著什麼,大概是催孩子回家睡覺。炊煙已經散了,空氣里飄著草木灰的氣息,混著夜風裡若有若無的草藥香。

  巴特爾就站在那盞昏黃的太陽能燈下,輪廓深邃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就那麼直直地看著肖越。

  肖越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巴特爾,我……」

  帳篷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肖越!你在裡面嗎?」林薇的聲音隔著帘子傳來,帶著一絲急切。

  肖越下意識想站起來,卻被巴特爾按住了手腕。

  那手掌很熱,帶著常年騎馬射箭留下的薄繭,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肖越渾身一僵,感覺自己像被焊在原地。

  「肖越學長?」林薇又喊了一聲。

  巴特爾慢慢鬆開手,目光卻還鎖在肖越臉上。

  他往前湊近了些,嘴唇幾乎貼上肖越的耳朵。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帶著苦艾草和烈日暴曬過的皮革氣息。

  「你們考察隊,」巴特爾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說,

  「來草原,不只是為了研究契連族民俗,對吧?」

  肖越心跳驟停。

  那雙眼睛太近了,暗夜般的瞳孔像有磁力,幾乎要把他吸進去。他看見自己倒映在那雙眼睛裡——瞳孔放大,呼吸微亂,一副被人戳破秘密的慌張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