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退堂鼓

  草原的夜來得乾脆,剛才天邊還剩一線暗金,這會兒已經全黑了。遠處營地點起篝火,橙紅色的光在夜色里跳動,像誰撒了一把火星子。炊煙裊裊升起,混著烤羊肉的焦香飄過來,還有女人用蒙語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

  肖越沒動。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個筆記本,借著遠處篝火的光。

  套話。

  吳老師說得委婉,什麼「獲取信息」,什麼「專業範疇」,翻譯成大白話不就是讓他去套巴特爾的話嗎?

  肖越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口袋,往營地走

  靴子踩在草地上,沙沙作響。他腦子裡亂成一團,兩個小人又開始打架——

  小人A(學術版):這是田野調查!是正經學術研究!成吉思汗墓是世界級考古謎題,如果能找到線索,那可不是發幾篇核心期刊的事兒,那是能寫進教科書的!

  小人B(良心版):可契連族把祖先的秘密守了幾百年,憑什麼要告訴你一個外來者?你算老幾?

  小人A(學術版):你是民俗學研究生!你的任務就是記錄、研究、理解!又不是去挖人家祖墳,就是打聽打聽傳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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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人B(良心版):打聽傳說?然後呢?等考古隊拿著你打聽來的線索去勘探、去挖掘?到時候契連族人的祖先安息之地被翻個底朝天,你在論文致謝里寫一句「感謝契連族人民的熱情幫助」?

  肖越煩躁地抓了把頭髮。

  他想起本科時上過的一堂考古選修課,講的是蒙古國的考古糾紛。2001年,美國考古隊聯合蒙古國學者在肯特山脈尋找成吉思汗墓,剛有點眉目,當地民眾就炸了鍋——遊牧民族傳統認為,打擾祖先墳墓會帶來厄運,會觸怒長生天,會讓整個部落遭殃。

  最後項目被迫中止,考古隊灰溜溜走人。

  當時肖越還在課上舉手提問:「老師,這是不是有點迷信?」

  老師看了他一眼,說:「肖越同學,你要記住——我們研究民俗,不是為了評判它迷信不迷信,而是為了理解它為什麼存在。對草原民族來說,祖先安息之地不是考古遺址,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禁忌。」

  現在這句話像迴旋鏢一樣,狠狠砸在他自己腦門上。

  草原上的民族對祖先墳墓的忌諱,比漢族只多不少。

  那是人家的根,人家的魂,人家的禁忌。

  現在讓他去「套」一個剛對他表白了「天命」的十九歲小孩的話?

  肖越用力搓了把臉。

  他是來做田野調查的沒錯,是想收集一手資料,在畢業答辯上大殺四方——

  但這不代表他想當個騙子。

  巴特爾那小孩是多少有點瘋——

  但那小孩也是真的信那些東西。

  肖越嘆了口氣,抬眼看向遠處的契連族營地。

  蒙古包散落在草甸上,像白色的蘑菇。每個包前都燃著小火堆,女人們蹲在火邊煮奶茶,銅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氣。人們坐在氈墊上,用蒙語聊著天,偶爾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

  這就是巴特爾長大的地方。

  也是他肖越現在要挖掘他祖宗秘密的地方。

  「算了算了,想這麼多幹嘛,」他自言自語,「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糾結。」

  肖越晃了晃思緒混亂的腦袋,加快腳步往營地走。

  帳篷區已經熱鬧起來。考察隊的大鍋支在空地上,張承正拿著勺子攪動鍋里的東西,李媛蹲在旁邊往灶里添柴,謝濤舉著相機拍素材。

  「肖越回來了!」張承扯著嗓子喊,「快來!今天改善伙食!王老師自掏腰包買了只羊!」

  肖越走過去,往鍋里瞄了一眼——大塊的羊肉在沸湯里翻滾,旁邊還煮著奶豆腐和土豆,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這麼豐盛?」他扯出個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不是慶祝你賽場揚威嘛!」張承擠眉弄眼,「雖然第二輪就被淘汰了,但好歹晉級了不是?來來來,給你盛第一碗!」

  肖越接過碗,蹲在鍋邊埋頭吃,心裡卻亂得很。

  套話。

  怎麼套?

  直接問「哎巴特爾,你們契連族有沒有關於成吉思汗墓的傳說」?那不是明擺著告訴人家「我是來挖你們祖墳線索的」嗎?

  迂迴著問?先聊別的,慢慢引到那個話題上?

  可巴特爾那小孩精得很,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跟X光似的,看人一眼能把人看穿。他肖越這點小心思,能瞞得過他?

  羊肉燉得軟爛,湯里放了野蔥和鹽,簡簡單單卻鮮美得很。奶豆腐吸飽了湯汁,咬一口滿嘴奶香。他連著吃了半碗,胃裡暖和了,心裡的亂麻好像也沒那麼纏了。

  「肖學長,」林薇端著碗湊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你剛才跟吳老師說什麼了?我看你們站那兒聊了好久。」

  肖越筷子一頓:「沒什麼,就是聊聊今天的比賽,讓我注意分寸什麼的。」

  「注意分寸?」林薇眨了眨眼,「什麼分寸?」

  肖越隨口胡謅了一句:「就是別太嘚瑟,別給考察隊丟人。」

  林薇「哦」了一聲,低頭喝了口湯。

  沉默了幾秒,她又開口:「肖學長,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嗯?」

  「你覺得......巴特爾這人怎麼樣?」

  肖越差點被羊肉噎住。

  他咳了兩聲,灌了口湯順下去,才穩住表情:「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林薇看著碗裡的湯,語氣顯得很隨意,「他這幾天對你......挺特別的。我看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

  肖越心裡警鈴大作。

  來了來了!學妹開始對情敵產生好奇了!而且這個情敵根本不是情敵,是個對他有非分之想的狼崽子!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客觀公允:

  「巴特爾這人嘛......挺好的。熱情好客,對咱們考察隊挺照顧的。而且他從小被當繼承人培養,懂的東西多,草原上的那些規矩、傳說、星象什麼的,都能說得頭頭是道。」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他們草原人的思維方式跟咱們不太一樣,有些觀念吧......挺原始的。比如他們信什麼天命啊宿命啊,還信什麼轉世啊印記啊——這些聽聽就好,別太當真。」

  林薇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有種肖越讀不懂的東西。

  「肖學長,」她說,「你耳朵紅了。」

  肖越:「......風吹的。」

  「哦。」林薇點點頭,嘴角微微彎起來,「那我先回去了,李媛叫我幫忙整理標本。」

  她端著碗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點什麼——肖越看不清,但莫名覺得自己被看穿了什麼。

  張承又湊過來:「肖越,我發現林薇最近老看你,你們是不是有進展了?」

  「滾。」

  「別害羞嘛,兄弟幫你分析分析——」

  張承話沒說完,忽然頓住了。

  肖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巴特爾正朝這邊走來。

  他換了身裝束,一身簡單的深灰色棉布長袍,腰帶松垮地繫著,黑髮披散在肩上。手裡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面擺著幾個蓋著布的碗,還冒著熱氣。

  暮色在他身後鋪開,天邊最後一縷暗金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輪廓。他就這麼走過來,步子不疾不徐,像草原上散步的狼——看起來悠閒,但隨時能撲上來咬斷獵物的喉嚨。

  「喲,你那『好兄弟』又來了。」張承壓低聲音,「這回又送什麼?我賭是奶皮子。」

  肖越沒理他。

  巴特爾已經走到他面前。

  「給。」他把托盤遞過來,動作自然。

  肖越低頭看去——托盤上不是奶皮子,而是幾樣他沒見過的東西:一碗黃澄澄的小米粥,粥里臥著幾顆紅棗;一碟切成薄片的牛肉,紋理細膩,看起來不像草原上常見的風乾肉;還有一小碗奶白色的湯,飄著若有若無的藥香。

  「這什麼?」肖越愣住。

  「小米粥。」巴特爾說,「你腸胃不好,喝這個養胃。」

  他頓了頓,指了指那碟肉:「燉牛肉,不是風乾的。用陶罐燉了兩個時辰,爛了。」

  又指了指那碗湯:「草藥湯。烏蘭阿媽煮的,治拉肚子。」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這個十九歲的草原少主,今天剛剛在那達慕上蒙眼射箭拿了冠軍,被幾百號人圍著歡呼,被族中長老親自授弓——轉頭就去給他燉了一鍋小米粥?

  肖越抬頭看巴特爾。

  暮色里,那張臉依舊輪廓深邃,那雙眼睛依舊像狼一樣盯著他——像在確認他還好不好。

  肖越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鬆了一點點。

  「你......」他開口,聲音有點啞,「你專門弄這個?」

  「嗯。」巴特爾說得自然,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你昨晚不舒服,今天又射了一下午箭,身體虛。」

  肖越張了張嘴。

  他想說「不用這麼麻煩」——可看著那碗明顯不是草原日常飲食的小米粥,看著那碟燉牛肉,這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旁邊張承小聲嘀咕:「我靠......這是什麼神仙『兄弟』......肖越你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吧......實在不行就從了吧……」

  巴特爾看了張承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但張承立刻閉嘴,端著碗溜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鍋邊只剩肖越和巴特爾。

  暮色漸濃,遠處傳來歸圈的羊叫聲和牧羊犬的吠聲。炊煙在帳篷間繚繞,空氣里飄著煮羊肉的香味和牛糞燃燒的煙火氣。有個老阿媽在不遠處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拖得長長的,像一首沒有詞的歌。

  肖越低頭看著手裡的托盤,沉默了幾秒。

  「巴特爾,」他壓低聲音,「你跟我過來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朝自己帳篷走去。

  走了幾步,回頭。

  巴特爾已經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長。

  帳篷里,肖越點亮那盞太陽能燈。

  昏黃的光暈開,照出狹小空間裡的陳設——行軍床上鋪著巴特爾送的那張羊皮毯,小桌上擺著吃了一半的零食,角落堆著設備和背包。

  那把天狼長弓,正靠在床頭。

  肖越目光掃過那弓,喉結動了動。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跟進來的巴特爾。

  巴特爾站在帳篷中央,高大身影幾乎填滿整個空間。他垂眸看著肖越,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在昏暗光線里泛著深琥珀色的光,平靜,專注,像在等什麼。

  肖越張了張嘴,腦子裡準備好的那些「迂迴戰術」「話術技巧」全忘了。

  他就那麼看著巴特爾,看了三秒。

  然後問——

  「巴特爾,你對考古界執著於成吉思汗墓的尋找,有什麼看法?」

  直白。

  直接。

  甚至有點生硬。

  肖越話一出口就想咬舌頭——這什麼破問題!一點技巧都沒有!吳老師要是聽見了能氣死!

  可巴特爾沒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看著肖越,眼神深了深。

  然後開口,聲音很平靜:

  「你們來草原,不是為了調查契連族民俗嗎?」

  肖越心裡咯噔一聲。

  他當然聽出了這句話的潛台詞——你們不是來調查民俗的嗎?怎麼突然對成吉思汗墓感興趣了?

  他硬著頭皮說:「是啊,民俗是主要課題。但考古那邊......順便了解一下,學科交叉嘛。」

  巴特爾看著他,沒說話。

  那目光太直接,太坦然,坦蕩得讓肖越無處可逃。

  過了幾秒,巴特爾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距離拉近,肖越能聞到他身上苦艾草混著篝火煙燻的氣息,能看清他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的細碎陰影。

  「肖越阿哥。」巴特爾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點沙啞。

  肖越後頸一麻:「干、幹嘛?」

  「你想問什麼,可以直接問。」巴特爾說,「不用繞彎子。」

  肖越愣住。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警惕,只有一種近乎無奈的縱容。

  「你問。」他說,「我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