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融入得快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吳老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著精光，「有些當地的風俗習慣，有些……人際交往的尺度，你得把握好。咱們是來做學術研究的，不是來——」
他頓了頓，「不是來結什麼不解之緣的。」
「巴特爾……」肖越斟酌著用詞，「他就是比較熱情。」
「熱情是好事。」吳老師說，「但太熱情了，就得想想為什麼。」
他抬起頭，隔著鏡片看著肖越，眼神銳利得像解剖刀：「契連族在錫林郭勒草原上算是比較封閉的部落，跟外人打交道一向謹慎。他們那個少主要不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不會對一個剛來幾天的漢族學生這麼……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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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手心開始冒汗。
「我明白您的意思。」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我會注意保持距離的。」
「保持距離倒不必。」吳老師搖搖頭，「既然人家願意親近你，這是個好機會。咱們這次考察，民俗是明線，考古是暗線。」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你知道的，這兩件事其實是有關聯的。」
肖越點點頭。
他當然知道。來之前開過好幾次組會，吳老師反覆強調過：契連族可能掌握著關於成吉思汗墓的關鍵線索，但他們族規森嚴，外人很難打聽到核心信息。
吳老師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開，遞給肖越。
「你看看這個。」
肖越接過，就著最後一縷天光看過去——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著各種線索，手繪的地圖，標註的地點，還有幾段摘錄的古籍原文。
「這是......成吉思汗墓的線索？」他抬頭。
「嗯。」吳老師點頭，「我們來之前查的資料，加上這幾天走訪長老們打聽到的。契連族有一些口口相傳的傳說，和成吉思汗最後的安葬地有關聯。」
他指了指筆記本上的一段話：
「你看這個——『可汗歸天，葬於不兒罕山，契連勇士引路，以狼為記』。這裡說的『以狼為記』，很可能和契連族的狼圖騰有關。」
肖越低頭細看。
那幾行字是用蒙語寫的，旁邊有吳老師的翻譯。大意是說，成吉思汗去世後，有一支契連族的勇士負責引導送葬隊伍，他們知道真正的葬地，但這個秘密代代口傳，從未外泄。
「我們懷疑，」吳老師壓低聲音，「契連族內部，可能還保存著關於成吉思汗墓的線索。」
他看向肖越。
吳老師推了推眼鏡，指著手繪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來的一片區域：
「成吉思汗墓的位置，幾百年來一直是懸案。但根據我這些年收集的資料，有幾個關鍵線索指向這片區域。」
他手指點了點紅圈——那位置在錫林郭勒盟東北部，靠近大興安嶺余脈，正是契連族傳統遊牧的範圍。
「契連族的傳說里，有沒有關於『大汗歸處』的記載？」吳老師抬頭看他。
肖越腦子飛速轉起來。
他想起前幾天翻看部落古籍時，李媛翻譯過幾段模糊的記載，什麼「黃金帳」「不兒罕山」「長生天迎歸」之類的詞眼。
「有。」他說，「但不完整，都是碎片化的描述，而且用的是契連古語，李媛翻譯起來也很吃力。」
吳老師點點頭：「那就對了。越是碎片化的信息，越接近真相——因為被人為打散過。」
他看著肖越，目光深了些：
「你現在和巴特爾少主走得近，這是個難得的優勢。契連族的古語和傳說，很多隻口傳給繼承人。如果他能透露更多——」
「吳老師，」肖越打斷他，聲音有點干，「您是想讓我……套他的話？」
吳老師沒否認。
他只是看著肖越，語氣平靜：
「你是民俗學研究生，田野調查的核心就是『獲取信息』。怎麼獲取，用什麼方式獲取，那是你的專業範疇。」
肖越聽得心裡五味雜陳。
「吳老師，」他斟酌著開口，「這個......會不會太刻意？」
吳老師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種過來人的瞭然：
「田野調查就是這樣。有些信息，不問得不到。問得巧，是本事；問得拙，是失禮。你把握好分寸就行。」
他合上筆記本，拍了拍肖越的肩：
「肖越啊，你專業能力我很放心。你是我們隊裡最機靈的，人緣也好。這個機會很難得，你得把握好。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要繼續記錄。」
說完，他轉身走了。
肖越站在原地，看著遠處漸暗的天色，心裡亂成一團。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草原的夜風灌進肺里，涼絲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