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轉頭看去。
說話的是個二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深褐色的蒙古袍,臉上有道舊疤,眼神陰鷙。他身邊站著幾個同樣面色不善的青年,一看就不是來祝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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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爾沒看他,只是微微側身,把肖越擋在身後。
「赤那,有事?」
那個叫赤那的男人笑了,笑聲像砂紙磨過石頭:「沒事,就是好奇——咱們契連族的少主,什麼時候開始討好起漢人來了?」
他盯著肖越,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後停在他脖子上那條天珠項鍊上,眼神變了變。
「喲,連傳承天珠都送出去了?」赤那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嘲諷,「巴特爾,你阿媽要是知道你把祖傳的東西送給一個漢人,怕是要從祭壇上坐起來吧?」
肖越感覺到巴特爾的身體繃緊了。
他看不見巴特爾的臉,但能看見他背脊的線條瞬間變得僵硬,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
「赤那。」巴特爾開口,聲音低沉得嚇人,「你再說一遍。」
赤那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
「怎麼,我說錯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越過巴特爾,再次落在肖越身上,「這漢人小白臉,來了才幾天,就把你迷成這樣?送天珠,送冠軍弓,下一步是不是要送——」
話沒說完,巴特爾動了。
肖越沒看清他是怎麼動的,只聽見「砰」的一聲悶響,赤那已經往後踉蹌了好幾步,捂著肚子彎下腰。
周圍幾個青年立刻圍上來,但巴特爾只是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著赤那。
「滾。」他說。
聲音不大,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赤那喘著氣,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狠厲。但他看了看周圍越來越多圍過來的人,最終還是咬著牙,帶著那幾個青年轉身走了。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肖越一眼。
那眼神陰冷得像毒蛇,看得肖越後頸發麻。
人群漸漸散開,議論聲卻還在繼續。有人在用蒙語說著什麼,語氣裡帶著擔憂;有人在嘆氣,有人在搖頭。
「那人......」他斟酌著開口,「那個赤那,是什麼人?」
「部落里的。」巴特爾頓了頓,「他阿爸想當族長。」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肖越卻聽出了背後的東西——
爭權,奪利,派系鬥爭。
哪個地方都有。
肖越抱著那把天狼長弓,感覺還是太燙手了。
不行,離開這片草原前,這小孩給的那些東西得想辦法還回去,不然搞得跟學術貪污似得,他思忖著。
「巴特爾。」肖越壓低聲音,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個理智的長輩,
「這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
「能。」巴特爾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把他的話釘回喉嚨里。
「我真不能要。」肖越擠出一個笑,「我們漢人有句話叫『無功不受祿』,我都沒幹什麼——」
「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巴特爾繼續打斷他,「肖越阿哥。」
他眼神中充溢著獨屬少年人的近乎卑微而純粹的乞求。
靠。
又來。
肖越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維持住表面的鎮定。
他掃了一眼四周——人還沒散,那些看熱鬧的目光跟探照燈似的,他要是現在把弓塞回去,明天整個部落都能傳出「漢族小子不識抬舉當眾打臉少主」的八卦。
他肖越是來做田野調查的,不是來得罪契連族全員男女老少的。
肖越忽然意識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巴特爾不是一時興起。
這小孩,從第一眼看見他,就在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執行某個早就計劃好的方案。
贈刀、贈皮、共騎、歌月、認星、贈弓——
「追月七步」。
基本一步不差。
肖越後頸汗毛炸起來。
可他偏偏沒法發作。
「行了行了,」肖越別開視線,抱著弓往後退了一步,
「我先……先幫你保管。等你改主意了隨時拿回去。」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覺得窩囊。
什麼叫「幫你保管」?這不就是收下了嗎?
巴特爾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肖越看見了——帶著一絲志在必得的意味。
淦!
又被套路了。
肖越抱著弓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身後有狼在追。
「肖學長!」
林薇小跑過來,馬尾辮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臉上還帶著剛才看比賽時的興奮紅暈:
「巴特爾好厲害啊!蒙眼射箭九十三環!你看見最後那箭了嗎?直接把前面那支撞飛了!」
肖越心裡那壇陳年老醋「咕嘟」冒了個泡。
看見了。豈止看見,在場的所有人現在估計滿腦子都是那畫面。
「是啊。」他扯出個笑,語氣儘量輕鬆,「草原上長大的,從小練這個,吃了不少苦的。」
「可那是蒙眼啊!」林薇比劃著名,「而且他射完第一件事就是把弓送給你——肖學長,他對你真好。」
肖越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好?
好什麼好?那是要跟他「結契」!要跟他「共享血脈」!那是會威脅到他屁股安危的勾當!
可他不能說。
他只能咬著後槽牙笑:「草原人熱情好客嘛,正常操作。」
林薇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種肖越讀不懂的東西——像是瞭然,又像是哭笑不得。
「走吧,該回去了。」她輕聲說,「張承他們等半天了。」
肖越跟著她往回走,懷裡那把弓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像在提醒他——你逃不掉的,你是被盯上的獵物。
營地已經升起炊煙。
那達慕散場後,族人們三三兩兩往回走,有說有笑。遠處有老人用蒙語哼著長調,聲音蒼涼悠遠,像從幾百年前傳來。
暮色里的草原安靜又溫柔,肖越此刻心卻亂成了一團。
「肖越!」
張承的大嗓門準時炸開。他端著單反跑過來,臉上寫滿了八卦:
「我靠!巴特爾把那把冠軍弓送你了?!那弓看著就值錢!鑲銀的!還編了狼鬃!」
「閉嘴。」肖越無語道,「我這是……暫時保管。」
「保管?你逗我呢!」張承湊近,壓低聲音,「你知道那弓什麼來頭嗎?李媛剛才打聽到,說那是契連族歷代薩滿傳下來的『天狼弓』!傳了至少三百年!平時供奉在祭壇里,只有那達慕才拿出來當冠軍彩頭!聽說是赤那氏獵王的遺物,傳說能射落天上的星星——」
「能射落你嗎?」肖越把弓塞進他懷裡,「喜歡就給你。」
張承手忙腳亂地接住,臉色一變:「別別別,這我可不敢要。你沒看巴特爾少主看你的眼神嗎?這玩意兒要是在我手裡,我怕我活不過今晚。」
「而且你知道嗎,」張承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眼睛裡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據說契連族有個老規矩——那達慕上,勇士要是把冠軍彩頭送給誰,那就意味著——」
「我知道。」肖越打斷他,希望眼前這傢伙能識相地閉上小嘴巴。
張承沉默了兩秒,然後「噗」地笑出聲。
「肖越啊肖越,」他拍著肖越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你這是什麼體質?來草原做個田野調查,結果被草原少主看上了——」
「閉嘴!」肖越耳朵通紅,一把推開他,「什麼看上不看上的,那是他們族裡的老規矩,跟我沒關係!」
「好好好,沒關係沒關係。」張承抹著笑出來的眼淚,「那你臉紅什麼?」
「熱的!」
肖越把弓往帳篷里一塞,轉身就往外走。
「肖越。」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肖越回頭,看見吳老師站在帳篷區邊緣,朝他招了招手。
「來一下,有事跟你說。」
肖越心裡咯噔一聲。
吳老師是考察隊的領隊之一,B大考古系的副教授,四十來歲,戴副金絲眼鏡,話不多但每句都精闢犀利。
肖越跟著他走到營地邊緣,遠離人群。
暮色漸濃,天邊還剩一線暗金。遠處有牧人趕著羊群歸圈,羊叫聲此起彼伏,混著牧羊犬的吠聲。風裡飄來牛糞燃燒的煙火氣,還有煮羊肉的香味——那是誰家在準備晚飯。
吳老師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今天那達慕表現不錯。」吳老師開口,語氣溫和,「我看了你的射箭,進步很快。能在這麼短時間適應草原生活,融入當地節奏,說明你這幾年田野沒白跑。」
肖越扯出個笑:「老師您別誇我,差點第一輪就淘汰。」
「那也正常。」吳老師擺擺手,「你是民俗學的,不是體育生。重要的是你願意下場去體驗,去參與,去感受——這才是田野調查的精髓。」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肖越臉上,眼神裡帶著某種肖越讀不太懂的審視:
「不過肖越啊,有句話我得提醒你。」
肖越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吳老師這語氣,這眼神,該不會是看出什麼了吧?
看出巴特爾對他那些……那些亂七八糟的?
他繃緊後背,面上卻維持著鎮定:「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