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淘汰賽,肖越很快就被教做人了。
那些三十出頭、從小在草原摸爬滾打的老手們,射箭的動作快得令人眼花繚亂。
他們甚至不用刻意瞄準,搭箭、拉弓、射箭一氣呵成,箭矢像長了眼睛一樣扎進靶心。
肖越拼盡全力,也只撐到第二輪,就被一個手臂有狼頭紋身的大漢淘汰了。
「已經很厲害了,」大漢賽後拍拍他的肩,用的勁兒大得差點把他拍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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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娃能射成這樣,不賴。」
肖越揉著肩膀苦笑:「謝謝啊。」
「你那弓,」大漢指了指他手裡的烏木弓,「巴特爾的?」
肖越一愣:「你怎麼知道?」
大漢笑了笑,沒回答,轉身走了。
肖越苦笑著走向場邊。
林薇立刻跑過來:「肖學長,你太厲害了!居然晉級了!」
「然後被淘汰了。」肖越嘆氣,「這就叫『短暫的輝煌,長久的黯淡』。」
話音未落,廣播裡響起裁判渾厚的聲音:「接下來,契連族巴特爾選手,代表契連族部落參賽!」
全場瞬間靜了三秒——
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肖越抬起頭,看見巴特爾從人群里走出來。
深藍蒙古袍的袖子被他卷到肘部,露出線條悍利的前臂肌肉。右肩至左腰的狼形紋身在布料下隱約可見,隨著他的步伐微微起伏,像一頭蟄伏的猛獸。
他手裡拎著的,不是普通比賽用弓,而是一把通體黝黑、只在弓梢處鑲著銀邊的長弓。
巴特爾走到起射線前,沒有立刻拿起弓。
他轉過身,目光在人群里梭巡——然後,準確無誤地鎖定了肖越。
四目相對。
肖越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想躲。但他強迫自己站著沒動,甚至挑了一下眉,回以「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麼花樣」的眼神。
巴特爾嘴角似乎極淡地勾了勾。
他轉回去,從袖袋裡抽出一條深藍色的布條——跟上午那塊一模一樣。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用布條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全場靜了。
連遠處賽馬場的喧囂都似乎瞬間退去,只剩下草原的風聲,還有遠處羊群低低地叫。
裁判顯然也愣了,半晌才說:「巴特爾,這是淘汰賽,蒙眼射箭是表演項目才——」
「我知道。」巴特爾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就這樣,開始吧。」
裁判張了張嘴,最後揮了下手:「……計時開始!」
十箭。
蒙眼。
三十步靶。
巴特爾站在射位線上,身姿挺拔如松。
他微微側頭,像是在聽風——聽風穿過草地、掠過氈帳、吹過遠處山崗的細碎聲音。
然後他搭箭、拉弓。
動作沒有半點遲疑,快得像閃電。
鬆手。
第一箭破空而去,穩穩釘在靶心上——十環。
裁判報靶時聲音都在抖:「十環!」
話音剛落,巴特爾已經搭上了第二箭。
這次他換了另一種姿勢,弓微微傾斜,弦拉到極滿——
鬆手。
箭划過一道更平直的弧線,精確無比地插在第一支箭旁邊,箭羽幾乎擦著前一支的尾翼——又是十環。
全場爆發出第一次驚呼。
肖越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巴特爾。
那張被布條蒙住的臉,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肖越就是覺得——巴特爾很放鬆。那不是自大或輕敵的放鬆,而是一種「這件事我做了一萬次,閉著眼睛也能做好」的、絕對的自信。
第三箭,十環。第四箭,十環。第五箭,十環。
巴特爾的射箭節奏越來越快。他根本不需要「瞄準」的過程,每一箭都是搭箭即射,離弦即中。那種行雲流水的流暢感,讓肖越想起紀錄片裡那些大師級的畫家——筆落在紙上之前,整幅畫早已在心裡完成。
第六箭——第七箭——第八箭——
全是十環。
場邊已經有人開始用蒙語高喊巴特爾的名字,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那些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老人們,此刻都站起身來,渾濁的眼睛裡閃著近乎敬畏的光。
第九箭,巴特爾頓了頓。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打破完美的「十環全中」紀錄時,他忽然微微側身,將弓抬高了三寸——
鬆手。
箭飛得更高,在空中划過一道漂亮的上揚弧線,然後——
「噗!」
箭尖扎進靶心,而且……力道之大,直接將之前那支箭從靶子上震得脫靶而出!
那支被撞掉的箭「啪嗒」一聲掉在草地上。
而第十支箭,穩穩插在靶心正中央,箭羽還在微微顫動。
全場死寂了三秒。
然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瘋狂的歡呼聲,猛地炸開!
裁判小跑著去檢查靶子,半晌後才舉起手臂,用近乎嘶吼的聲音喊:
「第十箭——十環!九支十環,一支脫靶!總分九十!」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又仔細數了數:
「等等……脫靶那支箭的環數算……算了!去掉一支箭的成績不算,按照規則,巴特爾九箭總分——九十三環!冠軍!」
「嘩——」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向巴特爾。但巴特爾站在原地沒動,只是抬手扯掉蒙眼的布條。
碎發被汗水打濕,粘在額角。他微微喘息著,胸膛起伏,深藍色蒙古袍的衣襟敞開著,露出底下汗濕的小麥色皮膚。
然後他抬起頭,穿過歡呼的人群,再次看向肖越。
肖越站在原地,感覺心跳莫名加速。
巴特爾就那麼看著他,眼神直白、灼熱,像草原上燒了三天的野火。
像剛剛完成了一場酣暢淋漓的捕獵,正把獵物叼在嘴裡,展示給最在意的人看。
隔著幾十米遠,肖越卻覺得那道目光穿透了所有距離,直接烙在他身上。
他下意識想移開視線——
但沒移開。
頒獎儀式簡單又隆重。
族裡最年長的老人給巴特爾戴上花環,把冠軍彩頭——那把傳世天狼長弓,鄭重地交到他手裡。弓身黝黑,弓梢的銀飾在夕陽下閃著冷峻的光。弓弦是上好的牛筋,握把處纏著細密的紅色絲線,絲線里還編進了幾根細細的、顏色更深的東西。
肖越聽見離得近的人用漢語議論:「天狼鬃……那是赤那氏獵王的天狼鬃……」
巴特爾接過弓,握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在整個旗那達慕大會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拿著那把長弓,一步一步走下頒獎台。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肖越站在原地,他看著巴特爾朝他走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經上。
巴特爾停在他面前,距離近得肖越能看清他睫毛上的汗珠。
「手。」巴特爾說。
肖越下意識伸出手。
巴特爾把長弓放進他手裡——放得很穩,卻又帶著一種近乎虔敬的鄭重。
弓很沉。肖越握住握把時,能感受到上面殘留的、屬於巴特爾的體溫。
還有那幾根編進絲線里的狼鬃,扎手,卻又有種古怪的親昵感。
「給、給我?」肖越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
「嗯。」巴特爾看著他,「我的第三個冠軍弓。」
肖越的手指輕輕划過弓梢的銀飾,觸感冰涼。
四周的喧譁忽然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看著這邊——看著契連族的少主,把那把象徵榮耀和傳承的傳世弓箭,親手交給一個外來的漢族青年。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的烏蘭忽然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一圈人都聽見:
「你們漢族人大概不知道……」她用一種故意賣關子的語氣說,
「我們契連族有個老規矩——那達慕大會上,哪個勇士拿了冠軍,就可以把自己的彩頭,送給他心儀的人。」
她頓了頓,眼睛彎起來,像只偷到魚的貓:
「意思是——『從今往後,我為你征戰』。」
話音落地。
肖越感覺手裡的弓,忽然沉得像要墜進地里。
他抬頭看向巴特爾。
巴特爾也在看他,眼睛裡沒有任何躲閃或猶疑。那目光太直白,太坦然,坦蕩得讓肖越無處可逃——
就像草原上的狼,永遠不會掩飾自己對獵物的渴望。
四周響起低低的竊竊私語。有人驚訝,有人瞭然,有人用蒙語說著什麼,肖越聽不懂,但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意味深長。
肖越抱著懷裡的弓箭,感覺弓身滾燙。
上面的體溫像是要從他皮膚一路燒進骨頭裡,燒得他腦子一片空白。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旁邊傳來一聲嗤笑——
「喲,巴特爾,你這冠軍弓送得可真勤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