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射箭場,彩旗獵獵。
那達慕進入第三天,今天的壓軸是射箭。
射箭場四周彩旗獵獵,草甸上擠滿了人。契連族男人女人都換上節日的盛裝,深紅、靛藍、墨綠的蒙古袍匯成一片流動的海。銀飾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暈,孩子們騎在大人的肩頭,手裡攥著奶豆腐啃得滿臉渣。
空氣里飄著烤羊肉的焦香、馬奶酒的醇厚,還有某種肖越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味。遠處有老人用蒙語喊著什麼,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像是在為比賽祈福。
考察隊占了個小坡,張承架著單反,謝濤支起攝像機,李媛拿著筆記本飛速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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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張承齜牙咧嘴,「那架勢,跟要上戰場似的。」
林薇站在人群邊緣,雙手攥著胸前的相機帶子,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
肖越換了身白色蒙古袍。
是巴特爾派人送來的。
肖越原話是「誰要穿他的衣服」,但架不住張承李媛聯合勸他「入鄉隨俗」「民俗體驗」「這可是第一手資料」。此刻那件白袍正裹著他修長的身形,鑲銀腰帶束出緊窄的腰線,袖口繡著暗青色雲紋,襯得整個人像雪山尖上新落的月光。
肖越站在那達慕大會的射箭場邊上,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為什麼要站在這兒?
午後的陽光跟不要錢似的往他身上潑,曬得他頭皮發麻,偏偏張承還在旁邊舉著單反喊:
「肖越!看這邊!對!瀟灑一點!」
瀟灑個屁。
他感覺自己像個誤闖狼群的羊羔。
肖越深吸一口氣,低頭看手裡那張烏木弓。弓梢是深棕色的油亮木料,握把處纏著磨得發白的牛筋,弓弦繃緊得像隨時能彈出樂音的鋼弦。兩個小時前,這弓還在巴特爾手裡,被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指扣著,射出驚世駭俗的三箭。
而現在,巴特爾就在場地另一頭。
隔著二十多米,人群熙攘,肖越還是一眼就看見了他——人高馬大的,在平均身高都不低的蒙古族青年裡依然鶴立雞群。他穿著件深藍色的蒙古袍,腰帶束出利落的腰線,左耳戴著一枚小小的銀環,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巴特爾正跟幾個人說話,側臉線條如刀削斧劈。但就在肖越看向他的瞬間,巴特爾忽然轉過頭來。
目光隔空撞上。
肖越心頭一跳,下意識想移開——但巴特爾已經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準備檢錄了。」林薇此時走過來,給他拍了個特寫,語氣中帶著一點緊張,「肖學長,我看那些報名的人……手臂粗得跟你大腿似的。」
肖越把最後一口咸奶茶灌下去,抹了抹嘴:
「怕什麼?體育競技,重在參與,我這是代表b大民俗界用實際行動深入體驗草原文化。」
林薇小聲說:「巴特爾他今天……好像特別不一樣。」
肖越心裡咯噔一下。
好傢夥,這姑娘還在犯花痴。
他試圖用最輕鬆的語氣說:「哪兒不一樣?不就還是那張臉嗎?」
「不是。」林薇搖頭,眼神裡帶著一種考古人發現新文物的專注,但沒繼續說下去。
「第三組,肖越!」檢錄處的老人用蒙語喊了一聲,看肖越沒反應,又用漢語重複,
「北京的肖越!在不在?」
「在!」肖越舉手跑過去,臨了回頭對林薇眨眨眼,
「等著看我給你贏個冠軍回來,到時候你就知道誰才是真男人了。」
林薇:「……」她默默轉過頭,看向遠處的巴特爾。
巴特爾的目光一直落在肖越身上,看到肖越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孔雀開屏樣兒,嘴角極淺地向上勾了勾。
起射線上已經站了七八個人。
肖越一米八六的個子本來不算矮,但往這群草原漢子中間一站,立刻顯得......單薄。
左邊那個紅臉青年手臂比他大腿還粗,右邊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肩膀寬得能跑馬。一個個古銅色的皮膚在日光下泛著油光,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麼珍稀動物。
肖越活像一群墨色狼群里混進去一隻白孔雀。
「喲,城裡來的?」旁邊的紅臉青年好奇地瞅他,一口濃重的蒙古族口音,
「會用弓嗎?看你這手,嫩得像奶豆腐。」
肖越還沒說話,另一邊一個臉上有道淺疤的青年嗤笑:
「城裡娃娃手別抖,一會兒箭射自己腳上。」」
肖越挑了挑眉,握緊手裡的烏木弓。
「謝謝關心,」肖越扯出個笑,桃花眼眯起來,「不過你不如先想想一會兒淘汰了找什麼理由比較不丟人?」
那青年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好!有脾氣!」
裁判開始宣讀規則。資格賽,三十步靶,每個選手十支箭,總分低於七十五淘汰。肖越在心裡迅速算了一下——十箭,每箭最高十環,也就是說,他至少要有五箭中靶心,剩下的可以稍微偏離。
聽起來……應該……不難?
「選手就位——」
肖越站到自己的射位上,搭箭上弦。箭尾貼著弓弦,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深吸一口氣,學著巴特爾教的樣子——肩下沉,腰微收,右手三指扣弦,左手托弓。
拉——弓弦被穩穩拉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視野里,三十步外的靶子在烈日下微微晃動。靶心那個紅點,此刻小得像針尖。
四周喧鬧的人聲忽然全部退去。肖越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戰鼓一樣。
肖越閉上眼睛,再睜開。
鬆手。
「嗖!」
第一箭破空而去,釘在靶子的……八環圈。
「還不錯!」紅臉青年在旁邊喊了一聲。
肖越長長吐出一口氣,手心全是汗。
第二箭,九環。第三箭,還是八環。
他開始找到節奏了。每次拉弓、瞄準、射箭,那個動作逐漸從生澀變得自然。
第四箭,十環。
肖越的瞳孔猛地一縮。
四周傳來一陣輕微的「哦豁」聲。草原人尊重強者,哪怕只是個暫時的強者。
第五箭,九環。第六箭,十環。
肖越的狀態越來越好。靶心那個紅點在他眼裡越來越清晰,弓弦拉開的力道也越來越熟悉。他甚至能在射出一箭後,立刻搭上下一箭,動作流暢得像訓練了兩個月而不是兩個小時。
第七箭,九環。第八箭,十環。
還剩兩箭時,肖越悄悄瞥了一眼旁邊的人——紅臉青年臉上已經沒了之前的輕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
原來這些人,也會因為一個「外來者」而緊張。
肖越心情大好,第九箭隨手一射——七環。
糟糕,飄了。
他立刻收斂心神,搭上最後一箭。
「嗖!」
箭離弦的瞬間,肖越就知道不好了——手抖了。拉弓的力道在前半段一切正常,但鬆手那一刻,右手因為緊張和酸疼抖了一下。
箭在空中划過一道小小的弧線,最終牢牢釘在——五環圈。
最邊緣的線。
肖越放下弓,感覺後背全濕透了。
裁判走過去記錄成績。「總環數……七十八!」裁判用擴音喇叭喊出來,「肖越,七十八環,晉級!」
「差一點點……」肖越心臟還在狂跳。
差點就淘汰了。
他轉過身,下意識往人群里看——然後看見了林薇在遠處的歡呼雀躍,跳起來朝他揮手。但肖越的目光,卻不受控制地滑向另一個方向。
巴特爾站在那裡,隔著層層疊疊的人群,靜靜看著他。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
就像早就知道他會晉級一樣。
肖越別開視線,往休息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