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會疼嗎?

  「那達慕射箭比賽。」烏蘭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蜜色的臉上掛著促狹的笑,「今天下午,整個旗的年輕人都會來。肖先生既然學了一手,不去試試?」

  肖越心裡咯噔一下。

  他是想在林薇面前表現沒錯——

  但也沒想直接上那達慕啊!

  那可是整個旗的比賽!一堆從小摸弓長大的草原青年——

  可他還沒來得及拒絕,就聽見林薇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真的?肖學長要上台嗎?太厲害了吧!」

  她眼睛亮晶晶的,馬尾在風裡晃啊晃。陽光照在她鵝黃色的防曬衣上,襯得皮膚白皙透亮,臉頰因為運動泛著健康的紅暈。

  「你才學了一上午就能參加比賽了?烏蘭姐姐剛才還跟我說,射箭最難的就是入門,很多人學一個月都找不准感覺。你這也太有天賦了吧!」

  肖越到嘴邊的「不去」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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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林薇那雙盛滿期待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被架在火上烤的傻逼。

  「……行。」他聽見自己說。

  聲音里透著一股「老子今天豁出去了」的悲壯。

  烏蘭挑眉,用蒙語跟巴特爾飛快說了句什麼。那幾個正在收拾弓箭的契連族青年同時轉過頭,目光齊刷刷落在肖越身上,表情精彩得像在看什麼珍稀動物。

  巴特爾沒理他們。

  他只是看著肖越,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

  肖越莫名在這小孩的笑意中讀出了些許......欣慰?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肖越感覺自己活得像個人形拉弓機。

  巴特爾站在旁邊,話不多,但每一個指令都精準直擊要害。

  「手腕別抖。」

  「拉滿點。」

  「呼吸——憋著一口氣射,吐出去就手軟。」

  第十支箭離弦時,肖越的手臂已經酸得抬不起來。

  但箭穩穩紮在紅圈內。

  距離靶心,只剩兩指寬。

  「停了。」巴特爾說。

  肖越放下弓,感覺右手手掌被弦磨得火辣辣地疼。

  低頭一看,已經磨出了一片紅痕,邊緣隱隱要起水泡。

  「手。」

  巴特爾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腕,低頭查看。

  目光落在那片紅痕上,眉頭皺起來。

  肖越忽然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句「五歲開始練」。

  「你阿爸……」肖越喃喃道,「挺狠啊。」

  「草原上不養沒用的孩子。」巴特爾看向遠處的靶場,日光在他側臉勾勒出鋒利的輪廓,

  「狼崽子斷奶就要學捕食。學不會,冬天會死。」

  肖越沒接話。

  他看著巴特爾手裡那張弓——烏木弓梢,牛筋弓弦,握把處被磨得油亮,泛著經年累月使用後的溫潤光澤。

  十四年。

  從五歲拉到十九歲。

  每天一百次空弦,七百天就是七萬次,五年就是十八萬次,十年——

  他算不下去了。

  「你……」肖越喉嚨動了動,「你不覺得疼嗎?」

  「什麼?」

  「你小時候啊。」肖越指了指自己的手指,「小孩子皮膚不都很脆弱嗎?天天拉空弦,不會破皮?不會流血?不會疼得想哭?」

  巴特爾順著他的目光,落在肖越那兩根泛紅的手指上。


  掌心粗糙,溫度滾燙。

  肖越渾身一僵,想抽手。

  但巴特爾已經鬆開了。

  「抹藥就不疼。」他從懷裡摸出那個熟悉的皮囊,倒出綠豆大的一點膏體,抹在肖越指腹。

  藥膏清涼,和他腳踝上的是同一種氣味。

  巴特爾把那藥膏抹在肖越手心,指腹打著圈推開。

  力道輕得不可思議。

  肖越垂眼看著他給自己塗藥,忽然問:

  「你阿爸……對你很嚴?」

  巴特爾的手指頓了一下。

  「嗯。」他繼續塗藥,聲音平靜,「他是族長,我是繼承人。」

  「沒有不嚴的權利。」

  肖越沒接話。

  他想起自己那個當街道辦主任的老爹。

  從小對他只有三條要求:不犯法,不學壞,期末別掛科。

  他十八歲生日那天,老爹喝高了,拍著他肩膀說:

  「兒子,爸對你沒啥大指望,健康快樂就行。」

  然後醉倒在沙發上,呼嚕打得震天響。

  眼前這個十九歲的人,從五歲開始,就被架在「族長繼承人」「薩滿繼承人」的位置上。

  沒有撒嬌的權利,沒有喊疼的權利,沒有選擇的權利。

  只有拉弓。一百次。每天。

  直到手指磨出繭子,直到繭子磨成老皮,直到老皮厚得再也感覺不到疼。

  肖越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他想起巴特爾剛才那句「草原上沒有起跑線,只有生死線」——這話聽著裝逼,但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兒。

  在北京,你考不上清華北大,還能去別的學校,還能出國,還能創業。在草原,你學不會騎馬射箭放牧,可能真的無法存活。

  「……謝了。」肖越低聲說。

  巴特爾抬頭看他一眼,沒說話。

  只是把那小皮囊塞進他手裡。

  「留著。明天還要塗。」

  「肖學長!」

  林薇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她跑過來,臉頰紅撲撲的,眼睛亮得驚人:

  「剛才烏蘭姐姐說,下午的比賽有好多項目!除了射箭,還有騎馬、套馬......你要不要都試試?」

  「套馬?」肖越扯出個笑,語氣吊兒郎當,「我?算了吧,我怕被馬套走。」

  林薇「噗」地笑出聲。

  巴特爾這時走回來,手裡拿著一個新箭筒。

  「下午比賽,用這個。」他把箭筒遞給肖越,「輕一些,適合你。」

  肖越接過。

  箭筒是用牛皮縫製的,邊緣鑲著銅釘,裡面插著六支箭。箭杆筆直,箭羽是白色的,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肖越攥著那個箭筒,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遠處傳來張承的大嗓門:

  「肖越!吃飯了!趕緊過來補充能量!」

  肖越順著聲音看去,考察隊的人已經圍坐在營地外的大鍋旁。張承正朝他揮手,旁邊坐著李媛和謝濤,王老師和吳老師也在。

  他深吸一口氣,把箭筒挎在肩上。

  「走了。」他說,「吃飯去。」

  走了兩步,回頭。

  巴特爾還站在原地,看著他。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輪廓鍍了層金邊。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你也來啊」——

  又覺得這話說出來怪怪的。

  他轉回頭,大步朝營地走去。

  身後,草原的風還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