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怔怔地看著靶心那三支箭,感覺自己的下巴快要掉到草地上。
他不是沒見過高手——B大射箭社那幫玩複合弓的傢伙們也能玩出花,但那可是蒙著眼!三箭齊發!
四周的驚嘆聲還沒落,巴特爾已經摘下布條,朝他走來。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古銅色的側臉上切出凌厲的明暗。深藍色蒙古袍的袍角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靴子上繡的銀色雲紋。他就這麼走過來,每一步都踏得篤定,像草原上巡視領地的狼王。
肖越下意識後退半步。
然後他反應過來——退什麼退?他肖越什麼時候慫過?
「想學嗎?」
巴特爾的聲音不高,帶著那種草原人特有的、直來直去的不經修飾。
肖越喉結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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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非常想——那種蒙著眼睛還能三箭齊發的裝逼技能,哪個男人不想要?這要是學會了,回北京能吹三年。
但話到嘴邊,生生被他轉了個彎:「……你幾歲開始練的?」
「五歲。」
巴特爾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起伏的草浪,像是要從十九年的記憶里翻出最清晰的碎片。
「第一年,拉不開弓。阿爸讓我每天拉一百次空弦。」
五歲。
肖越瞳孔縮了縮。
他想起自己五歲在幹嘛——在北京胡同里跟發小搶冰糖葫蘆,為了一根串兒能從東頭追到西頭,最後倆人一起摔進冬儲大白菜堆里,被菜窖的老頭罵了半小時。
在杭州外婆家,拿根竹竿當金箍棒,把院子裡那隻下蛋公雞追得滿世界飛,結果被雞啄了屁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然後被三歲的小表弟陳星晚指著鼻子告狀:「外婆!肖越欺負雞!」最後被外婆拎著耳朵罵了一下午「小赤佬」。
他五歲的世界,是跟個野猴兒似得上躥下跳後嚎啕大哭的丟人記憶。
眼前這個人的五歲,是拉不開的弓,是一百次空弦,是小小的手指磨出水泡、磨破皮、結痂、再磨破。
直到某一天,弦上終於能搭上一支真正的箭。
」所以,」肖越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場子,」你這算不算贏在起跑線?」
巴特爾沒笑:」草原上沒有起跑線,只有生死線。」
肖越:」......」
行,你深沉,你牛逼。
」來吧。」巴特爾朝他伸出手,」我教你。」
那眼神太直接,看得肖越心裡發毛。
「教我要收費嗎?」聲音吊兒郎當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帶著那種「老子跟你開玩笑你別當真」的痞氣。
「一小時多少錢?先說好,超過兩百我就得考慮一下。我這人窮學生,經費有限,還得留著錢回北京吃火鍋。」
巴特爾看了他三秒。
忽然伸手,握住他搭在弓上的手腕。
掌心滾燙,貼著他白玉般的腕骨,力道大得不容掙脫——卻又在最後一剎那鬆了些,像怕捏疼他。
「不收錢。」巴特爾說。
他頓了頓,目光從肖越的眼睛滑到鼻尖,從鼻尖滑到鎖骨上。
「用別的換。」
肖越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卻嗤笑:
「別是讓我用靈魂換吧?我跟你說,我可是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信仰馬克思,相信科學,不信你們那套——」
「站直。」
巴特爾打斷他,另一隻手按上他的腰。
力道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把他往前送了一點,又往後拉了半寸。
「肩往下沉,別聳肩。你的緊張都頂在肩膀上。」
肖越渾身一僵。
腰側。
又是腰側。
這野小子是不是專門研究過他,怎麼每次都能精準命中他全身最敏感的那塊肉?
「腳呢?」他咬牙,試圖用說話轉移注意力,「腳要不要分開站?」
「不用分開這麼開。」
巴特爾的手掌從他腰側滑到腿彎,輕輕一磕。
肖越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又不是要跳舞。」巴特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點壓不住的笑意,「弓給我。」
肖越把弓遞過去,巴特爾接過,很自然地站在他身後。
肖越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個姿勢。
這個他從背後環著教他射箭的姿勢——
太他麼曖昧了吧?!
他整個人幾乎被圈在巴特爾懷裡,後背貼著對方的胸膛,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那身肌肉的輪廓,能感覺到對方呼吸時胸腔的起伏,能聞到那股混著皮革、苦艾草和某種雄性荷爾蒙的氣息。
巴特爾的手臂從兩側環過來,握住他的手腕。
下巴擱在他肩上,聲音貼著耳廓響起,低沉得發嗡:
「握這裡。」
「手指放鬆。弓弦不是你仇人,不用捏那麼死。」
「拉——」
弓弦被拉開。
肖越能感覺到巴特爾手臂上肌肉的繃緊,能感覺到那滾燙的體溫透過衣料烙在背上,能聽見耳後傳來的、沉穩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像草原深處傳來的戰鼓。
肖越腦子裡那根弦繃得比弓弦還緊。
不行。
太近了。
近得他有點喘不過氣。
他想說點什麼打破這詭異的氛圍,比如「哥們兒你能不能往後退半步」,或者「我後背有點癢你讓我撓撓」——
但巴特爾已經拉著他的手,將弓拉到弦月般的飽滿弧度。
「瞄準。」
肖越盯著五十步外的箭靶,視線卻一片模糊。
全部感官都集中在身後——那具滾燙的身體,那雙握著他的手,那貼在耳邊的呼吸,還有那顆在他胸腔里狂跳的心臟。
靠。
這心跳是怎麼回事?
肯定是太緊張了。他一個從沒射過箭的都市青年,被專業人士手把手教,緊張是正常的。
「放。」
手指鬆開。
箭離弦,破空而去——
「啪!」
扎在箭靶紅圈內沿,距離靶心還有四指寬。
但比他之前那些歪到天涯海角的成績,已經是質的飛躍。
下一秒,他聽見巴特爾低低的笑聲。
悶在胸腔里,震得他後背發麻。
「笑什麼?」肖越扭過頭,想瞪他——
然後才發現自己轉頭時嘴唇差點擦過對方的下巴。
距離近得能看清巴特爾眼睫毛的長度,能數清他眼角那幾顆幾乎看不見的淺色小痣。
能看見他瞳孔深處,映著自己此刻耳根發紅的模樣。
巴特爾目光落在他臉上,像狼在逡巡領地。
「看什麼?」肖越硬著頭皮開口,語氣儘量輕鬆,「沒見過天才?」
「見過。」巴特爾說。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從肖越的眼睛滑到微微汗濕的額發,再到被弓弦磨紅的手指。
「沒見過這麼好看的。」
肖越:「……」
救命。
又來。
這小孩是打算把他這輩子聽過的所有尷尬情話一次性批發處理嗎?
肖越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維持住鎮定,皮笑肉不笑:
「謝謝誇獎啊。不過建議你留著這些話去跟女孩子說,我——直男,免疫。」
巴特爾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肖越,眼神里有什麼東西沉下去,又浮上來。
像草原夜晚的湖泊,深不見底,又映著月光。
然後他鬆了手,往後退了一步。
距離拉開,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灼熱感總算散去些許。
肖越鬆了口氣,轉過身。
巴特爾已經重新把弓遞到他手裡。
「再練十次。」
「十次之後,下午比賽。」
「什麼比賽?」肖越一愣。